北邊馬市的學堂開了半年，學生從一百個變成了三百個。
不光是草原上的孩子，還有附近村子裡農戶家的孩子，甚至有幾個從京城跑來的落魄子弟。先生還是那個老秀才，鬍子更白了，背也更駝了，可精神頭比從前還好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站在學堂門口等著孩子們來。孩子們騎著馬、騎著駱駝、走著路，從四麵八方趕來。到了學堂，把馬拴在門外的樁子上，把駱駝臥在牆根下，拍拍身上的土，跑進屋裡坐下。
先生站在講台上，看著那些黑黝黝的小臉，笑了。
“昨天教的，還記得嗎？”
孩子們齊聲喊。“記得！”
先生說。“背一遍聽聽。”
孩子們扯著嗓子喊。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習相遠。苟不教，性乃遷。教之道，貴以專。”聲音亂七八糟的，有快有慢，有高有低，像一群青蛙在叫。
可先生聽著，心裡美滋滋的。他教了一輩子書，從來冇見過這麼用功的學生。京城的孩子們讀書，是被爹孃逼著來的，坐在學堂裡東張西望，心不在焉。
草原上的孩子讀書，是自己要來的，坐在學堂裡眼睛瞪得溜圓，生怕漏掉一個字。
先生問他們。“你們為什麼來讀書？”
一個孩子說。“讀了書，就不被人欺負了。”
先生問。“誰欺負你了？”
孩子說。“以前有人來買我們的馬，給很少的錢。我們不賣，他們就罵我們。我們不懂他們罵什麼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讀了書，就知道他們在罵我們。知道了，就不怕了。”
先生點點頭。“讀書好。讀了書，就不被人欺負了。”
又一個孩子說。“讀了書，就能去新城做買賣了。新城的人都會寫字，會算賬。不會寫字，不會算賬，去了要吃虧。”
先生笑了。“對。讀了書，就能去新城做買賣。賺了錢，回家蓋房子，娶媳婦。”
孩子們哈哈大笑。
訊息傳到草原上，呼韓邪坐在帳篷裡，聽著探子的稟報，半天冇說話。
旁邊的人問他，大汗，您怎麼了？他歎了口氣，說冇什麼。就是覺得，這小子比我想的厲害。他辦學堂，教孩子們讀書認字。
孩子們長大了，心裡裝的就是大周的文化，不是草原上的規矩了。草原上的規矩是騎馬打仗，大周的文化是讀書寫字。騎馬打仗的人，打不過讀書寫字的人。旁邊的人不明白，說為什麼？呼韓邪說，因為騎馬打仗的人，隻會打。讀書寫字的人，不光會打，還會想。會想的人，比隻會打的人厲害。旁邊的人點點頭，說大汗英明。
呼韓邪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站起來。“派人去京城，跟那小子說，我也要辦學堂。”
旁邊的人愣住了。“大汗，您也辦學堂？咱們草原上，誰會教書？”
呼韓邪說。“不會就請。從京城請，從新城請。花多少錢都行。不能讓他把好處都占了。”
使者跑到京城，見了小皇帝，把呼韓邪的意思說了。小皇帝聽完，笑了。他讓人把那個老秀才叫來。
“老先生，呼韓邪要在草原上辦學堂，請你去做先生。你去不去？”
老秀才愣住了。“陛下，臣是您的臣子，怎麼能去草原上教書？”
小皇帝說。“去。為什麼不去？你去了，把大周的文化教給草原上的孩子。他們學了，就知道大周的好。知道了，就不想打仗了。不想打仗，就太平了。太平了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老秀纔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“陛下說得對。臣去。”
老秀才帶著幾箱子書，坐著馬車，往草原上去了。走了半個月，到了呼韓邪的營地。呼韓邪在帳篷外麵等著他，看見他下了馬車，迎上去，拉著他的手。
“老先生，您來了。我等您很久了。”
老秀纔有點緊張。“大汗，臣是來教書的。教不好，您彆怪罪。”
呼韓邪哈哈大笑。“教不好不怪您。是學生笨。您好好教，我重重賞您。”
老秀纔在草原上辦了一所學堂，收了二百多個學生。
學生都是各部落的孩子，有大有小，有胖有瘦，有黑有白。他們坐在帳篷裡，麵前擺著木板，手裡拿著炭筆，跟著老秀才念。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習相遠。”聲音亂七八糟的，可老秀才聽著，心裡美滋滋的。他教了一輩子書，從來冇想過，有一天會到草原上來教書。
他給顧清辭寫了一封信，信上說，顧王爺，臣在草原上教書，學生很用功。臣很開心。顧清辭回了信，說好好教，彆給大周丟人。老秀才把信收好，笑了。
訊息傳到新城，顧清辭正在院子裡看顧長寧的來信。林嘯把情報遞給她，她看了一眼，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，她把情報遞給他。蕭夜闌看完，也笑了。
“這小子，把先生都送到草原上去了。呼韓邪辦學堂，請的是他的人。教的還是大周的書。呼韓邪出錢，他出人。好處是他的，名聲也是他的。呼韓邪白忙活一場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白忙活。是學了。呼韓邪學他辦學堂，是好事。草原上的孩子讀了書，認了字，就知道大周的文化。知道了，就不想打仗了。不想打仗，就太平了。太平了，大家都好過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就不怕呼韓邪學了，以後來打你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他學了，就知道打仗不是好事。能不打就不打。他學不會，就更不會打了。”
蕭夜闌搖搖頭。“你呀，什麼都往好處想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往好處想。是想明白了。人讀了書，就講道理。講道理的人，不會隨便打人。不會隨便打人，就不打仗。不打仗，就太平了。”
草原上的學堂開了半年，呼韓邪去看了一次。他站在帳篷外麵，聽見裡麵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。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習相遠。”他聽了半天，冇聽懂，可他覺得好聽。他問老秀才。“老先生，他們唸的是什麼？”
老秀才說。“是三字經。講的是做人的道理。”
呼韓邪說。“做人的道理？什麼道理？”
老秀才說。“人一開始都是好的，後來學了壞的東西，就變壞了。要好好教，才能不變壞。”
呼韓邪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“說得對。人一開始都是好的。我小時候也是好的。後來當了汗，要打仗，要殺人，就變壞了。現在想變好，還來得及嗎？”
老秀才說。“來得及。隻要想變好，什麼時候都來得及。”
呼韓邪點了點頭。“那我從今天開始變好。不打仗，不殺人。好好當我的汗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老秀才站在帳篷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，笑了。
他教書教了一輩子，從來冇想過，有一天能把一個草原上的大汗教好了。他給顧清辭寫了一封信，信上說了這件事。
顧清辭回了信，說好好教，彆驕傲。老秀才把信收好，繼續教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