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皇帝的兵練了大半年，京城的軍營裡天天喊聲震天，操練不停。
老百姓們從營房外麵路過，聽見裡麵傳來的號子聲，心裡踏實了不少。有人說，陛下練了兵，以後就不怕外敵了。
有人說，外敵？現在哪兒有外敵？北邊的草原上，呼韓邪躲得遠遠的；西邊的沙漠裡，沙狐都變成種地的了；東邊的海上，那些黃頭髮的人一年纔來一次；南邊的山裡，蠻族也老實了。
陛下練兵，練的是誰？旁邊的人連忙捂住他的嘴，說你彆瞎說，讓人聽見了，砍你的頭。那人縮了縮脖子，不敢再說了。
小皇帝不知道老百姓在議論什麼。他每天早上去太和殿坐朝，批摺子，見大臣。
下午去軍營看練兵，看士兵們練格鬥、練射箭、練陣法。晚上回禦書房讀書，讀兵法，讀史書，讀顧清辭寫給他的信。他把顧清辭的信一封一封地收好，鎖在一個檀木匣子裡，鑰匙自己帶著，誰都不給。
小太監問他，陛下，您怎麼把顧將軍的信鎖起來了？小皇帝說，她的信有用，朕要留著慢慢看。小太監不敢再問了。
顧清辭的信確實有用。她教他怎麼辦學堂，怎麼設公平秤，怎麼練兵。
還教他怎麼用人，怎麼斷案，怎麼管好手底下的人。信寫得很短，幾句話，可每一句都在點子上。
小皇帝看完信，常常要想半天。想明白了，就照著辦。想不明白，就再看一遍。看明白了，再辦。他從來不寫信去問第二遍，因為他知道，顧清辭不喜歡彆人問第二遍。她說過，想不明白的事，自己想。想不明白，就彆辦。辦了也是錯。
那天，小皇帝收到一封從南邊來的急報。
南邊的安南國派了使者來，說要進貢。使者已經到了京城外麵，帶著幾十箱禮物，還有一封信。
小皇帝把信拆開，看了半天，冇看懂。信是用安南文寫的，彎彎曲曲的，像蚯蚓在紙上爬。他把翰林院的學士們叫來，讓他們翻譯。學士們翻了半天，翻出來了。
信上寫得很客氣，說安南國王久仰大周皇帝聖明，特派使者來進貢，願兩國永結盟好。信的最後還加了一句，說安南國這幾年遭了災，糧食不夠吃，想跟大周買點糧食。
小皇帝看完信，笑了。“進貢是假，買糧食是真。他們遭了災，冇飯吃，就來找朕。朕要是不給，他們就不進貢了。朕要是給，他們年年遭災，朕年年給？朕的糧食也不夠吃。”
學士們麵麵相覷，誰也答不上來。小皇帝把信放下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去把顧將軍的信拿來。”
小太監連忙把檀木匣子捧過來。小皇帝開啟匣子，翻了一會兒，找到一封信。
信上寫著：“南邊的人來進貢，彆當真。他們不是真心臣服，是想占便宜。給點東西打發走，彆讓他們覺得你好欺負。也彆讓他們覺得你傻。好欺負的人，誰都來欺負。傻的人，誰都來騙。”小皇帝看完信，笑了。他把信放回匣子裡，鎖好，轉過身看著學士們。
“傳旨，讓安南使者進來。朕見見他們。”
安南使者被帶進來的時候，小皇帝坐在龍椅上，看著他。使者四十來歲，瘦瘦的，穿著安南的官袍，臉上堆著笑，彎腰行了一個禮。
“安南使者阮文成，參見大周皇帝陛下。我們國王派我來進貢，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起來吧。你們國王有什麼事？”
阮文成說。“我們國王仰慕大周文化，特派我來進貢。這是貢品清單，請陛下過目。”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雙手遞上去。小太監接過來，遞給小皇帝。小皇帝看了一眼，清單上寫著：象牙十對，犀角十對，珍珠一百顆，香料一百斤。東西不多，可也不算少。小皇帝把清單放下。
“你們國王還有什麼事？”
阮文成猶豫了一下，說。“我們國王還有個不情之請。安南國這幾年遭了災，糧食不夠吃，想跟大周買點糧食。不多，一萬石就夠了。”
小皇帝笑了。“一萬石？不多？你知道一萬石糧食夠多少人吃一年嗎？”
阮文成的臉紅了。“陛下，我們國王也是冇辦法。老百姓冇飯吃，要餓死了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你們國王冇辦法，朕有辦法？朕的百姓也遭了災，也餓死了。朕的糧食也不夠吃。朕給了你們，朕的百姓吃什麼？”
阮文成說不出話。
小皇帝說。“朕給你一千石糧食，是朕的賞賜，不是賣給你的。你回去告訴你們國王，以後有事，好好說。彆拿進貢當幌子。朕不傻，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。”
阮文成跪下來。“陛下聖明。臣回去一定轉告國王。”
小皇帝點點頭。“去吧。糧食朕會讓人送到你們使團住的地方。”
阮文成磕了三個頭，爬起來，走了。小皇帝坐在龍椅上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笑了。旁邊的大臣問他，陛下，您笑什麼？小皇帝說，朕笑顧將軍。大臣說，顧將軍怎麼了？小皇帝說，她什麼都懂。安南人要來進貢，她早就猜到了。她說對了。大臣不敢再問了。
訊息傳到新城，顧清辭正在院子裡看顧長寧的來信。林嘯把情報遞給她，她看了一眼，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，她把情報遞給他。蕭夜闌看完，也笑了。
“這小子，學得挺快。安南人想占便宜，他看出來了。給了糧食，冇給麵子。既不得罪人，也不讓人覺得自己好欺負。辦得漂亮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他辦得漂亮。是他說了實話。他告訴安南人，朕的百姓也遭了災，也餓死了。朕給了你們，朕的百姓吃什麼？安南人聽了，就知道他不是好欺負的。不是好欺負的，就不敢來欺負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教他的那些，他都學會了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學會了一些。冇學會的，還在學。他年輕，有的是時間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就不怕他學成了，來打你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他學成了，就知道打仗不是好事。能不打就不打。他學不成，就更不會打了。”
蕭夜闌歎了口氣。“你呀，比皇帝還操心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操心。是想明白了。誰當皇帝，老百姓都得過日子。日子過好了，誰當皇帝都一樣。”
安南使者走了之後，小皇帝又辦了幾件事。
他把京城的城牆翻修了一遍，加高了三尺，加厚了一尺。
又把京城的護城河挖深了，引了活水進來，河裡養了魚，種了荷花。老百姓在河邊散步，看著荷花，看著魚，心情好了不少。有人問，陛下怎麼想起來修城牆了？旁邊的人說，是顧將軍教的。
顧將軍說了，城牆是百姓的命，修好了，命就保住了。那人點點頭，說顧將軍說得對。
小皇帝還在京城開了幾家官辦的糧店，糧價比市麵上便宜兩成。
老百姓買糧食，不用去黑市挨宰了。糧店開張那天，門口排了長隊，從街頭排到街尾，一眼望不到頭。小皇帝騎著馬，從隊伍旁邊經過，看著那些排隊的老百姓，心裡很高興。
旁邊的大臣說，陛下，糧價比市麵上便宜兩成，咱們虧了。小皇帝說，虧了就虧了。老百姓吃飽了，就不鬨事了。不鬨事，就太平了。太平了，比什麼都強。大臣不敢再說了。
小皇帝回到宮裡，坐在龍椅上，想了一會兒。他把那幾個年輕大臣叫來。
“朕想在新城建一個市舶司。”
大臣們愣住了。“陛下，您要在新城建市舶司？顧將軍不會同意的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朕知道她不會同意。朕不是要派人去管她的買賣。朕是想跟她學。她在海上做了那麼多年買賣，跟南洋、天竺、波斯、大食、羅馬都有來往。朕想學，學會了，朕也在南邊開港口，做買賣。賺了錢，養兵，修城，辦學堂。跟她一樣。”
大臣們麵麵相覷。“陛下，顧將軍會教您嗎？”
小皇帝說。“會。她教了朕那麼多，不差這一樣。朕好好說，她會教的。”
他鋪開紙，拿起筆，給小皇帝寫了一封信。信上寫得很客氣。“顧將軍，朕想在南邊開港口，做海上買賣。朕不會，你能教朕嗎？”信送出去之後，他坐在龍椅上，等著回信。等了一個月，回信來了。信上寫得很短。
“陛下想學，臣就教。可陛下得答應臣一件事。南邊的港口，不能跟新城的商路搶生意。各做各的，互不乾涉。誰做得好，誰賺得多。做不好，彆怪彆人。”
小皇帝看完信，笑了。他把信放進檀木匣子裡，鎖好。
旁邊的大臣問他，陛下，顧將軍說什麼？小皇帝說，她答應了。大臣說，那您怎麼辦？小皇帝說，辦。怎麼辦？學。學會了，再辦。不會，就學。學會了，就辦。學不會，就不辦。不辦，也不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