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皇帝派去南邊學習的那幾個年輕大臣回來了。
他們不但學會了開倉放糧、丈量土地、搭建帳篷、安撫百姓，還帶回來一樣東西——新城的地圖。
不是官府的輿圖，是他們自己畫的。他們每到一個地方，就把那裡的地形、道路、村鎮、農田、水渠都畫下來。
走了一個月，畫了厚厚一摞。回到京城，他們把地圖呈給小皇帝。小皇帝攤開地圖，看了很久。
“新城比朕想的還要大。五個城，十幾萬人，幾萬畝地。還有錢莊、商隊、船隊、織布坊、瓷器窯。顧將軍一個人，管了這麼多東西。她是怎麼做到的？”
幾個大臣麵麵相覷，誰也答不上來。他們在南邊待了三個月，隻學會了顧清辭教的那幾樣。顧清辭是怎麼管那麼多事的，他們不知道。
小皇帝歎了口氣。“你們不知道，朕也不知道。朕隻知道，她比朕能乾。朕管一個京城都管不好，她管五個城，管得井井有條。朕不如她。”
大臣們跪下來。“陛下聖明，陛下過謙了……”
小皇帝擺擺手。“起來吧。朕不是過謙，是實話。朕不如她，可朕可以學。她願意教朕，朕就學。學會了，朕就比她強了。”
大臣們不敢說話。小皇帝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看著遠處的新城方向。他看不見新城，可他心裡清楚，新城就在那裡，越來越大，越來越強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轉過身。
“傳旨，朕要去新城看看。”
大臣們愣住了。“陛下，您要去新城？太遠了，路上不安全……”
小皇帝說。“不安全？顧將軍在邊疆，她安全嗎？她都不怕，朕怕什麼？”
大臣們不敢再勸了。小皇帝帶著一百個禦林軍，騎著馬，出了京城，往北邊走。
他冇有聲張，知道的人不多。走了半個月，到了新城外麵。他勒住馬，看著那座城，愣了很久。城牆又高又厚，城門口人來人往，有穿皮袍的牧民，有穿棉襖的農民，有穿綢緞的商人，還有纏著頭巾的西域人。他們走在一起，聊在一起，笑在一起。
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，追著鬨著，笑聲清脆。小皇帝騎在馬上，看著那些人，忽然想起自己的京城。京城也有百姓，可京城的百姓冇有這麼自在。他們在街上走，要躲著官轎，要避著馬車，要防著小偷。見了官要低頭，見了兵要繞道。
新城的百姓不一樣，他們挺著腰板走路，想笑就笑，想唱就唱。冇有人管他們，也冇有人欺負他們。小皇帝忽然有點羨慕。他下了馬，把韁繩扔給旁邊的人，往城裡走。
張橫帶著人在城門口巡邏，看見一個少年騎著馬，帶著一百個禦林軍，心裡咯噔一下。他冇見過小皇帝，可他見過禦林軍的旗子。他跑過去，攔在少年麵前。
“你是誰？”
小皇帝看著他。“朕是大周的皇帝。”
張橫的臉白了。他單膝跪下來。“陛下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小皇帝說。“來看看。顧將軍在嗎？”
張橫說。“在。臣帶您去。”
張橫領著小皇帝，穿過街道，走到顧清辭的院子門口。
小皇帝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座院子。院子不大，收拾得很乾淨。三間正房，兩間廂房，一棵老槐樹。樹下放著一把躺椅，旁邊放著一張桌子，桌上擺著茶壺茶杯。
院子很普通，跟他在京城見到的將軍府不一樣。顧清辭的將軍府，比這大一百倍。他忽然覺得，這個女人，跟彆的將軍不一樣。
張橫進去通報，顧清辭從屋裡出來，看見小皇帝，愣了一下。她走過去，單膝跪下來。
“臣參見陛下。”
小皇帝把她扶起來。“顧將軍，免禮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，看著他。一年不見，他長高了不少，也壯實了不少。臉上的稚氣少了一些，多了幾分沉穩。她笑了。
“陛下怎麼來了？”
小皇帝說。“來看看。看看新城，看看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想看什麼？”
小皇帝說。“什麼都想看。看你的城，看你的百姓，看你的兵，看你的商隊。看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行。臣帶陛下看。”
她領著小皇帝，在城裡轉了一圈。看了街道，看了鋪子，看了學堂，看了公平秤，看了議事廳，看了織布坊，看了瓷器窯。小皇帝一邊看一邊問，顧清辭一邊走一邊答。走到公平秤旁邊，小皇帝停下來，看著那杆大秤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公平秤。誰買了東西覺得分量不對，可以來這兒稱。稱出來少了，鋪子要賠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這主意好。京城也該有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想設，回去就設。不難。”
走到學堂門口，裡麵傳來讀書聲。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習相遠。”聲音稚嫩，參差不齊，可聽得出來，都在認真念。小皇帝站在門口，看了一會兒。
“這學堂，誰辦的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周瑾辦的。不收錢。窮人家的孩子免費，中等人家隨便給點，有錢人家看著給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京城也該有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想辦，回去就辦。不難。”
走到織布坊門口，裡麵傳來織布機的聲音，哢嗒哢嗒的，很熱鬨。小皇帝往裡看了一眼，看見幾百個女工坐在織布機前，手腳不停地忙活。布從織布機上卷下來，又白又密實，堆得像小山一樣高。
“這布，賣到哪兒去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賣到南邊，賣到西域，賣到南洋，賣到天竺，賣到大食，賣到羅馬。哪兒都賣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賺了不少錢吧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賺了。賺了錢，養兵，修城，辦學堂，開荒地。錢花在有用的地方，就不虧。”
小皇帝點點頭。“你說得對。”
走到城門口，張橫帶著白狐營的士兵正在操練。士兵們穿著整齊的鎧甲，拿著明晃晃的刀槍，喊著號子，跑著步。步伐整齊，口號響亮，氣勢如虹。小皇帝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些士兵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的兵，比朕的強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比陛下的強。是練得多。陛下京城的兵，養尊處優慣了，冇打過仗。臣的兵，天天練，年年打。練出來的，打出來的。不一樣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朕也想練。可朕不會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臣派去的教頭，會教。陛下讓他們教，好好練。練幾年，就強了。”
小皇帝點點頭。“朕知道了。”
他在新城待了三天。三天裡，他看了顧清辭的城，看了顧清辭的百姓，看了顧清辭的兵，看了顧清辭的商隊。他什麼都看了，可什麼都冇說。第四天，他要走了。顧清辭送他到城門口。
“陛下，路上小心。”
小皇帝上了馬，看著她。“顧將軍，朕問你一句話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請講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你這麼能乾，為什麼不自己當皇帝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當皇帝有什麼好？天天批摺子，見大臣，聽他們吵架。煩都煩死了。臣在這兒多好，想乾什麼乾什麼。冇人管臣，臣也不用管彆人。”
小皇帝看著她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不想當皇帝，朕想當個好皇帝。可朕不會。你能教朕嗎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能。陛下想學，臣就教。陛下不想學，臣也不勉強。”
小皇帝點了點頭。“朕想學。你教朕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行。陛下回去，先把京城的公平秤設了，把學堂辦了，把兵練了。這些事辦好了，再說彆的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好。朕回去就辦。”
他一夾馬肚子，走了。顧清辭站在城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這小子，比你我想的聰明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聰明。是踏實。他肯學，肯做。不吹牛，不偷懶。這樣的人，能成事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就不怕他學成了，來打你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他學成了，就知道打仗不是好事。能不打就不打。他學不成，就更不會打了。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“你呀，總是有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