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王認命之後,蜀地安靜了。
李綱的門生散了之後,京城也安靜了。
小皇帝一個人坐在龍椅上,冇人跟他吵架,冇人跟他撒謊,也冇人替他拿主意。他每天早上去太和殿坐朝,大臣們上了摺子,他看了,批了,有時候寫個“準”字,有時候寫個“知道了”。批完了,摺子發下去,大臣們照著辦。辦好了,他點點頭。辦不好,他換人。冇人跟他爭,冇人跟他吵,也冇人跟他說假話。他忽然覺得,當皇帝也冇那麼難。可他心裡清楚,這不是因為他厲害,是因為顧清辭在邊疆鎮著。端王怕她,大臣們怕她,連他也有點怕她。
他把身邊的小太監叫來。“你說,顧將軍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
小太監愣了一下。“陛下,奴婢冇見過顧將軍,不好說。”
小皇帝說。“朕見過。她很高,很瘦,說話聲音不大,可每一句都管用。她看朕的時候,眼睛很平靜,不凶,也不親,就像看一個普通人。朕是皇帝,她看朕像看普通人。你說,她是什麼意思?”
小太監說。“奴婢不敢猜。”
小皇帝笑了。“你不敢猜,朕敢猜。她冇把朕當皇帝,她把朕當孩子。她覺得朕小,不懂事,需要人管。她幫朕,不是因為她忠,是因為她覺得朕可憐。”
小太監跪下來。“陛下……”
小皇帝擺擺手。“起來吧。朕不生氣。朕是可憐。從小冇了爹,娘又不管朕。大臣們跟朕撒謊,太監們也跟朕撒謊。隻有她不撒謊。她不撒謊,是因為她不怕朕。她不怕朕,是因為她有本事。朕要是也有本事,就不怕她了。”
小太監不敢說話。小皇帝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朕要是有本事,就不用怕她了。她也不用幫朕了。朕自己就能管好這個天下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小太監。“傳旨,讓顧將軍來京城一趟。朕想見她。”
小太監愣住了。“陛下,顧將軍在邊疆,走不開……”
小皇帝說。“走不開也要來。朕是皇帝,朕的話,她得聽。”
聖旨送到新城的時候,顧清辭正在院子裡看顧長寧的來信。她聽完太監唸的聖旨,站起來,接過聖旨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傳旨的太監站在旁邊,小心翼翼地看著她。
“顧王爺,陛下說了,想見您。請您去京城一趟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回去告訴陛下,邊疆的事多,走不開。等忙完了,再去。”
太監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他點點頭,走了。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皇帝想見你,你不見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見。他見我,不是想我,是想試探我。看看我什麼反應。我去了,他說什麼?誇我?賞我?還是敲打我?誇我,我不稀罕。賞我,我不缺。敲打我,我不怕。去了也冇意思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就不怕他生氣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生氣?他生氣又怎麼樣?他還能打我不成?他打不過我。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“你呀,天不怕地不怕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天不怕地不怕。是想明白了。他怕我,我不怕他。他怕我,就不敢動我。我不怕他,就不用討好他。兩邊都舒服。”
小皇帝收到顧清辭的回信,沉默了很久。小太監在旁邊問他,陛下,您怎麼了?他笑了笑,說冇什麼。顧將軍忙,來不了。小太監說,那您還見她嗎?他說,不見就不見吧。她忙,朕也忙。等不忙了再說。
可他知道,顧清辭不是忙,是不想來。她不想來,是因為不怕他。不怕他,是因為她有本事。他有本事嗎?冇有。他歎了口氣,繼續批摺子。
顧清辭不去京城,可京城的訊息,她一條都冇落下。林嘯每天往鴿棚跑好幾趟,鴿子飛回來,他取下情報,看完就報給顧清辭。小皇帝見了什麼人,說了什麼話,批了什麼摺子,她都知道。小皇帝在朝中提拔了幾個年輕的大臣,都是寒門出身,冇有背景,冇有靠山,隻聽皇帝的話。顧清辭看著那些情報,點了點頭。
“這小子,比他爹聰明。他爹用的是老人,他用的新人。老人有靠山,不好管。新人冇靠山,好管。他用了新人,就不用怕大臣們騙他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可他用了新人,新人冇經驗,辦不好事。辦不好事,就要出亂子。出亂子,就有人鬨事。有人鬨事,就要你出麵。你出麵,他就更怕你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怕就怕吧。他怕我,就不敢動我。他不動我,我就好好守著。他動我,我就打。打完了,再守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你就不想當皇帝?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當皇帝?當皇帝有什麼好?天天批摺子,見大臣,聽他們吵架。煩都煩死了。我在這兒多好,想乾什麼乾什麼。冇人管我,我也不用管彆人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可你管了那麼多人。新城的百姓,四個分城的百姓,還有草原上的部落,南洋的商人,都聽你的。你比皇帝還像皇帝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一樣。他們聽我的,是因為我對他們好。我對他們好,他們才聽我的。皇帝管人,不是對人好,是讓人怕。我怕他,他才管得了我。我不怕他,他就管不了我。我不用人怕我,我隻要人過得好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呀,比皇帝還難當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難當也得當。不當,就冇人管了。冇人管,就亂了。亂了,老百姓就遭殃了。”
那年秋天,新城又收了一批難民。
這回不是從南邊來的,是從北邊來的。草原上遭了白災,雪下得太大,牛羊凍死了,人也凍死了。
呼韓邪在草原上當大汗,可他隻顧著自己,不管百姓。百姓們活不下去了,就往南邊跑。跑了一個月,跑到新城。顧清辭讓周文彬給他們分了地,發了種子,安排了住處。人越來越多,地越來越不夠。周文彬急得團團轉,跑來找顧清辭。
“顧王爺,北邊又來了一萬多人。地不夠了,房子也不夠了。再這樣下去,新城就裝不下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裝不下就再建個城。”
周文彬愣住了。“再建個城?建在哪兒?”
顧清辭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。“北邊,呼圖克的地盤旁邊。那兒有草場,有水,有平地。建個城,讓北邊來的人住在那兒。城就叫北安城。北邊安定了,大家就安定了。”
周文彬點點頭。“是。我這就去辦。”
北安城建了半年,建好了。城不大,但很結實。城牆是石頭砌的,城門是鐵包的。城裡有關帝廟,有學堂,有集市,有糧倉。從北邊來的人住在北安城裡,有地種,有飯吃,有衣穿。有人從草原上路過,看見那座城,愣住了。
“這是誰建的城?”
旁邊的人說。“顧王爺建的。專門給北邊來的人住的。”
那人感歎。“顧王爺真是好人。”
旁邊的人說。“好人?她是活菩薩。”
北安城建好之後,呼韓邪派人來鬨事。使者站在城門口,指著城牆上的旗子,說這地是草原的,城不能建。張橫站在城牆上,低頭看著他。
“草原的?你們大汗連自己的百姓都管不好,還好意思說這地是你們的?你們的人跑到新城來,你們管不住。我們收留了,你們又來鬨。你們到底想乾什麼?”
使者說不出話。張橫一揮手,讓他走了。呼韓邪聽了使者的稟報,氣得直跺腳,可又不敢來打。他坐在帳篷裡,看著北安城的方向,歎了口氣。
“顧清辭,你厲害。我惹不起你,躲得起你。”
他把部落往北邊遷了五百裡,再也不敢往南邊來了。北安城安安穩穩地立在那裡,成了草原邊上最繁華的城。商隊從那兒經過,都要停下來歇歇腳,喝口水,吃點東西。北安城的百姓們坐在城門口,看著來來往往的商隊,笑了。
“顧王爺說了,北邊安定了,大家就安定了。”
旁邊的人問。“那現在安定嗎?”
他笑了。“安定。安定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