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,黃道吉日。
天還冇亮,顧清辭就被春杏從床上拽了起來。
“小姐!快起來!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!”
顧清辭睜開眼,盯著承塵看了三秒,慢慢坐起來。
“什麼時辰了?”
“卯時了!”春杏急得直跺腳,“梳頭娘子已經在外麵等著了,再不起就來不及了!”
顧清辭打了個哈欠,下床。
窗外還黑著,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帶著初春的寒意。
她站在窗前,看著那片漆黑的夜空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今天是她和蕭夜闌成親的日子。
上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,這輩子居然成了。
可她知道,這京城裡,想看她笑話的人,比想祝福她的人多得多。
定國公府倒了,但還有彆的公府。那些曾經看不起她的人,那些等著她出醜的人,那些巴不得她摔下來的人,都在暗處盯著。
今天這婚禮,不會太平。
她忽然笑了。
來吧。
正好,她也想活動活動筋骨。
沐浴,更衣,梳頭,上妝。
折騰了兩個時辰,她才被按在銅鏡前,看自己現在的樣子。
鏡子裡那個人,一身大紅嫁衣,繡著金線的鳳凰振翅欲飛。頭上戴著九翟冠,垂下的珠簾遮住了半張臉。嘴唇上塗著胭脂,襯得那張蒼白的臉終於有了幾分血色。
可那雙眼睛,還是那樣。
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春杏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小姐,您真好看。”
顧清辭看著鏡子裡那個人,忽然笑了。
“還行。”
春杏急了。
“什麼叫還行?您這樣出去,攝政王肯定看呆了!”
顧清辭搖搖頭,冇說話。
她伸手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匕首。
通體漆黑,刀鋒閃著寒光,柄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白狐”。
蕭夜闌送她的。
她把它藏進袖子裡。
春杏看見了,臉都白了。
“小、小姐!您帶這個乾什麼?”
顧清辭看她一眼。
“防身。”
春杏愣住了。
防身?
今天是大婚的日子,防什麼身?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被顧清辭那平靜的目光堵了回去。
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“迎親隊伍到了!”
春杏連忙把蓋頭給她蓋上,扶著她往外走。
眼前一片紅,什麼都看不見。
耳邊是喧鬨的人聲,鞭炮聲,鑼鼓聲。
可顧清辭聽得見的,不隻是這些。
還有那些藏在人群裡的竊竊私語。
“聽說這個女人以前是個病秧子,被沈家退過婚……”
“裝病吧?不然怎麼能打仗?”
“攝政王也不知道看上她什麼……”
“噓,小聲點……”
顧清辭嘴角微微彎起。
果然。
想看她笑話的人,不少。
花轎抬起來,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顧清辭坐在裡麵,手按在袖中的匕首上,閉著眼睛養神。
忽然,轎子停了一下。
然後,她聽見一聲慘叫。
顧清辭睜開眼。
外麵,混亂開始了。
“有刺客!”
“保護攝政王!”
“護住花轎!”
顧清辭掀開蓋頭,掀開轎簾,往外看去。
長街上,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幾十個黑衣人,手持刀劍,正在和迎親的隊伍廝殺。
百姓們尖叫著四散奔逃,到處都是亂跑的人。
蕭夜闌騎在馬上,被十幾個黑衣人圍住。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柄長刀,刀光閃過,一顆人頭飛起。
可他隻有一個人。
顧清辭眯起眼。
她看見了。
那些黑衣人,雖然穿著普通刺客的衣服,但他們的身手、他們的配合、他們手裡的刀——
都是軍中的路子。
不是普通的刺客。
是被人豢養的死士。
有人要在大婚之日,要她和蕭夜闌的命。
她笑了。
好啊。
正好手癢。
她從袖子裡摸出匕首,跳出花轎。
春杏在後麵尖叫:“小姐!您彆——”
顧清辭頭也不回。
“躲好。”
她衝進人群。
一個黑衣人正在和護衛廝殺,根本冇注意到身後有人。
顧清辭從後麵欺身而上,匕首劃過他的喉嚨。
血濺出來,她側身躲開,繼續往前。
又一個。
一刀封喉。
再一個。
刀光閃過,那人捂著脖子倒下。
她像一道紅色的魅影,在人群中穿梭。每一次出手,就有一個黑衣人倒下。
那些黑衣人都穿著黑衣,隻有她一身大紅嫁衣,像一團燃燒的火。
太顯眼了。
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她。
“那個女人!”
“殺了她!”
三個黑衣人同時朝她撲過來。
顧清辭不退反進。
最前麵那個一刀砍過來,她側身躲過,同時一腳踹在他膝蓋上。那人慘叫著跪下,匕首劃過他的脖子。
第二個的刀已經到了麵前。
她抬手格擋,匕首架住刀鋒,火星四濺。同時抬腳,踢在他小腹上。那人倒退幾步,她跟上去,一刀封喉。
第三個愣了那麼一瞬。
就這一瞬,夠了。
顧清辭欺身而上,匕首刺進他的胸口。
那人瞪著眼睛倒下,滿臉不可置信。
前後不到十息,三個黑衣人全倒下了。
顧清辭甩了甩匕首上的血,看向四周。
剩下的黑衣人看見這一幕,都愣住了。
這個女人,是什麼妖怪?
蕭夜闌那邊,也已經解決了七八個。他渾身是血,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。但他騎著馬,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黑衣人,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誰派你們來的?”
冇人回答。
那些黑衣人互相對視一眼,忽然同時轉身,朝四麵八方逃去。
蕭夜闌正要追,顧清辭開口了。
“彆追。”
蕭夜闌勒住馬,看向她。
顧清辭走過去,站在他馬前。
“他們有備而來,追不上的。”她說著,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屍體,“這些就夠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一身染血的大紅嫁衣,眉頭皺起。
“受傷冇有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冇有。”
蕭夜闌翻身下馬,走到她麵前。
他伸手,抹去她臉上的一點血跡。
“剛纔,我差點……”
顧清辭握住他的手。
“冇事。”
兩人對視著,誰也冇說話。
四周,護衛們正在清理屍體,安撫百姓。春杏從角落裡跑出來,渾身發抖,臉白得像紙。
“小、小姐……您冇事吧?”
顧清辭看她一眼。
“冇事。”
春杏看著她那一身血,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屍體,腿一軟,差點坐地上。
顧清辭伸手扶住她。
“彆怕,都結束了。”
春杏拚命點頭,眼淚卻止不住地流。
蕭夜闌的副將跑過來,單膝跪地。
“王爺,刺客共五十三人,擊殺三十七人,其餘逃脫。咱們的兄弟死了八個,傷了十五個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查清楚這些人的來曆。”
副將領命,退了下去。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問。
“你心裡有數嗎?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“有幾個懷疑的人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回頭再說。先把婚禮辦完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一身血,皺眉。
“你這樣……”
顧清辭低頭看了看自己,忽然笑了。
“不就是點血嗎?洗洗就乾淨了。”
蕭夜闌冇說話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有人想看咱們的笑話,那就偏不讓他們看。婚禮照常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雙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花轎重新抬起,迎親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隻是這一次,冇人再敢竊竊私語了。
那些躲在暗處看笑話的人,親眼看見那個女人殺了十幾個刺客,親眼看見她一身血地站在人群中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誰還敢笑話她?
攝政王府。
蕭夜闌扶著顧清辭下轎,走進府裡。
賓客們都已經到了,剛纔那場刺殺,他們都聽說了。
看顧清辭的眼神,都變了。
有敬畏,有忌憚,有好奇。
顧清辭誰也冇看,隻是跟著蕭夜闌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對拜。
禮成的那一刻,她忽然鬆了一口氣。
洞房裡,紅燭高照。
顧清辭坐在床邊,等著蕭夜闌進來。
外麵隱隱約約傳來喧鬨聲,是賓客們在喝酒。
她聽見蕭夜闌的聲音,在說什麼“行了行了”“都散了吧”“明天再喝”。
然後,腳步聲近了。
門被推開,又關上。
蕭夜闌走到她麵前,掀開蓋頭。
燭光下,她那張臉,還帶著一點冇擦乾淨的血跡。
蕭夜闌看著那點血跡,伸手,輕輕抹去。
“疼嗎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疼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,忽然覺得很安心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那些人,你打算怎麼辦?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說。
“查清楚,然後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一個不留。”
顧清辭抬起頭,看著他。
燭光下,他那雙眼睛,冷得像冰。
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蕭夜闌低頭看她。
“你不覺得我太狠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狠什麼狠?敢在今天動手,就要有死的覺悟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個樣子,忽然笑了。
“你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“那是,也不看看我是誰。”
蕭夜闌低下頭,吻住她。
顧清辭閉上眼睛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屋裡,紅燭高照。
三天後,京城傳出訊息——
鎮國大長公主大婚之日遇刺,攝政王震怒,徹查到底。
查了三天,查出來了。
背後主使,是端王。
皇帝的親叔叔,蕭夜闌的哥哥,當年和蕭夜闌爭過皇位的那個人。
他這些年一直裝病,不問朝政,誰想到暗地裡養了那麼多死士。
蕭夜闌拿到證據那天,直接帶兵圍了端王府。
端王站在門口,看見他那張冷得像冰的臉,腿都軟了。
“夜闌,你、你要乾什麼?”
蕭夜闌看著他,目光平靜。
“三日前,你派人刺殺我和我的王妃。你說我要乾什麼?”
端王的臉白了。
“我、我冇有……”
蕭夜闌從懷裡摸出一疊紙,扔在他麵前。
“這些,是你和那些死士的往來信件。這些,是你府裡搜出來的兵器。這些,是你這些年豢養死士的賬目。”
端王低頭看著那些東西,臉色越來越白。
最後,他癱在地上。
“夜闌,我是你哥哥……”
蕭夜闌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比不笑還可怕。
“哥哥?你派人殺我的時候,想過我是你弟弟嗎?”
端王說不出話。
蕭夜闌一揮手。
“拿下。”
黑甲護衛衝上去,把端王按倒在地。
端王掙紮著,嘶吼著,被拖走了。
蕭夜闌站在端王府門口,看著那扇大門緩緩關上。
身後,馬蹄聲響起。
顧清辭騎馬趕來,翻身下馬,走到他身邊。
“解決了?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顧清辭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,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從今天起,這京城裡,冇人敢動咱們了。”
蕭夜闌轉頭看她。
顧清辭也看著他,笑了。
“因為大家都知道,動咱們,就是這個下場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個笑容,忽然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後,咱們可以安心過日子了。”
蕭夜闌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好。”
遠處,太陽慢慢升起,照在兩人身上。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