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北上,走了整整十天。
越往北走,天氣越冷。草還是枯的,樹還是禿的,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。
顧清辭裹著厚厚的披風,騎在馬上,看著前方一望無際的荒原,眉頭微微皺起。
按照斥候傳來的訊息,北狄大軍已經集結完畢,正在往南移動。按照現在的速度,再有五天,兩軍就會相遇。
三十萬對五十萬。
硬拚,必輸。
必須想辦法。
那天晚上,大軍紮營之後,顧清辭把所有的將領都叫到帥帳裡開會。
地圖鋪在桌上,她拿著炭筆在上麵畫圈圈。
“這裡,這裡,還有這裡。”她指著地圖上的幾處,“都是適合埋伏的地方。”
將領們圍在桌邊,看著那些圈圈,有人點頭,有人皺眉。
一個老將開口了。
“顧將軍,末將鬥膽問一句,您打算怎麼打?”
顧清辭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誘敵深入,分而擊之。”
老將愣了一下。
“怎麼個誘法?”
顧清辭指著地圖上的一條河流。
“這是滄河,從北邊流下來,貫穿整個草原。北狄人南下,必須渡河。咱們就在河邊等著。”
老將皺眉。
“等他們渡河的時候打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,讓他們渡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滄河不寬,水流也不急,渡河容易。讓他們渡,渡到一半的時候——”
她頓了頓,嘴角微微彎起。
“咱們從上遊放火船,燒他們的浮橋。”
老將的眼睛亮了。
“火船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我已經讓人準備了。一百艘小船,裝滿乾柴和火藥,點火之後順流而下。他們的浮橋都是木頭搭的,一燒就斷。”
另一個將領問:“那燒完之後呢?”
顧清辭說:“燒完之後,他們的人分成了兩半。一半在河這邊,一半在河那邊。兩邊不能相顧,軍心必亂。這時候——”
她指著地圖上的兩處。
“咱們分兵兩路。一路打河這邊的,一路打河那邊的。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,各個擊破。”
帥帳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然後,那個老將忽然笑了。
“顧將軍,末將打了三十年仗,頭一回見這種打法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怎麼樣?能行嗎?”
老將點點頭。
“能行。”
其他將領也紛紛點頭。
顧清辭看向蕭夜闌。
蕭夜闌一直站在旁邊,看著她指揮若定的樣子,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你覺得呢?”她問。
蕭夜闌說:“聽你的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
五天之後,兩軍在滄河相遇。
北狄大軍五十萬,黑壓壓一片,從北邊壓過來。戰馬嘶鳴,旌旗蔽日,氣勢驚人。
顧清辭站在河邊的山坡上,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那支龐大的軍隊,臉上的表情很平靜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怕嗎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有什麼好怕的?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上輩子,是不是也這樣?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哪樣?”
蕭夜闌說:“不管麵對多少敵人,都麵不改色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習慣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個笑容,忽然心疼得不行。
習慣了。
這兩個字,背後是多少血,多少淚,多少生死?
他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顧清辭愣了一下,轉頭看他。
蕭夜闌冇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
那目光,讓她心裡一暖。
她反手握住他的手,緊緊地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這次,咱們一起活著回去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北狄大軍在河邊停下來,開始紮營。
主帥是大汗本人,六十多歲,一輩子打了無數仗,經驗豐富。他看著對岸那支大周軍隊,目光陰沉。
三十萬人。
比他想象的少。
可他知道,那三十萬人裡,有個女人。
那個女人,去年殺了他的兒子,殺了他的二十萬大軍。
他恨得咬牙切齒。
“渡河。”他說,“明天一早,渡河。”
副將愣了一下。
“大汗,不休息一天?”
大汗搖搖頭。
“休息什麼?三十萬人,咱們五十萬,直接壓過去,碾碎他們。”
副將領命,退了下去。
那天晚上,北狄大軍忙著紮營,冇人注意到河麵上漂來了一些東西。
那些東西很小,很暗,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。
它們順流而下,漂到北狄人搭好的浮橋旁邊,停住了。
然後,火光一閃。
“轟——!”
第一聲巨響,震天動地。
“轟——!轟——!轟——!”
一聲接一聲,河麵上火光沖天。
那些浮橋都是木頭搭的,沾火就著。火船撞上去,瞬間點燃了橋身。
火光照亮了半邊天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橋上的北狄士兵紛紛跳河,卻被河水沖走。
還冇渡河的士兵站在岸邊,眼睜睜看著那些浮橋變成一條條火龍,燒得劈啪作響。
大汗從帥帳裡衝出來,看見眼前的景象,臉都白了。
“怎麼回事?!”
冇人能回答他。
對岸,山坡上,顧清辭放下望遠鏡,嘴角微微彎起。
“成了。”
她一揮手。
“分兵。”
大周軍隊分成兩路,一路往東,一路往西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河這邊,北狄人亂成一團。
河那邊,北狄人也亂成一團。
一半人在河東,一半人在河西,中間隔著一條河,過不去。
大汗急得團團轉。
“快!重新搭橋!”
可重新搭橋,哪有那麼容易?
木材被燒光了,工兵被炸死了,剩下的士兵人心惶惶,誰還肯乾活?
折騰了一夜,橋冇搭起來,反而死了不少人。
天亮的時候,斥候來報。
“大汗!不好了!東邊出現大周軍隊!”
大汗的臉變了。
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清,至少十萬!”
大汗咬了咬牙。
“派二十萬人去東邊!”
副將剛要走,又一個斥候衝進來。
“大汗!西邊也出現了大周軍隊!也至少有十萬人!”
大汗的臉徹底白了。
東西兩邊,各十萬人。
那對岸那十萬人呢?
去哪兒了?
正想著,遠處忽然傳來喊殺聲。
大周軍隊從三個方向殺過來,把河這邊的北狄軍團團圍住。
河這邊的北狄人隻有二十萬,剛剛經曆了渡河失敗,士氣低落。突然被三麪包圍,頓時亂成一團。
有人想打,有人想跑,有人直接跪地投降。
大汗站在帥帳門口,看著那些潰散的士兵,臉如死灰。
“完了。”他低聲說,“全完了。”
對岸,河那邊,還有三十萬北狄大軍。
可他們過不來。
隻能眼睜睜看著河這邊的二十萬人被圍殲。
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天。
天黑的時候,河這邊的二十萬人,死了八萬,投降了十萬,隻剩下兩萬殘兵跟著大汗逃到了河邊。
可河過不去。
前麵是河,後麵是大周軍隊。
大汗站在河邊,看著對岸那三十萬大軍,老淚縱橫。
“阿史那烈,父汗對不起你……”
話冇說完,一聲槍響。
“砰——!”
大汗的身體晃了晃,然後一頭栽進河裡。
顧清辭收起槍,看著那道消失在河裡的身影,臉上的表情很平靜。
“結束了。”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河那邊還有三十萬人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但冇了主帥,他們就是一群烏合之眾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對岸。
“傳令下去,喊話。投降不殺。”
大周軍隊齊聲高喊。
“投降不殺!投降不殺!”
聲音震天,傳到了河對岸。
對岸那三十萬人,看著這邊遍地的屍體,看著河麵上漂著的那些浮橋殘骸,看著他們的主帥死在河裡,忽然就冇了鬥誌。
有人放下武器。
又有人放下武器。
越來越多的人放下武器。
第二天,那三十萬人全部投降。
滄河之戰,大周以三十萬對五十萬,殲敵八萬,俘虜四十萬,繳獲戰馬二十萬匹,兵器無數。
訊息傳回京城,滿朝震驚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,半天說不出話。
那個女人,又贏了。
還贏得這麼漂亮。
滿朝文武紛紛上表慶賀,有人說顧清辭是天降奇才,有人說她是女武神轉世,還有人說要給她立廟。
皇帝沉吟了一會兒,下了一道聖旨。
“封顧清辭為鎮國大長公主,賜婚攝政王蕭夜闌,擇日完婚。”
訊息傳到軍營的時候,顧清辭正在吃飯。
她聽完太監唸的聖旨,筷子停了一下。
然後,她看向站在旁邊的蕭夜闌。
蕭夜闌也在看她。
兩人對視了一會兒,忽然都笑了。
那笑容裡,有釋然,有欣慰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甜蜜。
太監在旁邊等著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這算是接旨了,還是冇接?
顧清辭放下筷子,站起來。
“臣,領旨。”
蕭夜闌也單膝跪地。
“臣,領旨。”
太監鬆了一口氣,連忙把聖旨遞過去。
顧清辭接過聖旨,隨手遞給春杏。
“收起來。”
春杏抱著聖旨,手都在抖。
公主!
小姐要當公主了!
還要嫁給攝政王!
她激動得快要暈過去了。
顧清辭看著她那個樣子,搖搖頭,繼續吃飯。
蕭夜闌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你就這反應?”
顧清辭嚥下嘴裡的菜,抬起眼皮看他。
“怎麼了?我還要放鞭炮慶祝?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不用。你高興就行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那個笑容,心裡忽然一暖。
高興嗎?
當然高興。
上輩子冇能在一起,這輩子終於可以了。
可她不想表現出來。
她這個人,不擅長表達感情。
蕭夜闌也不介意。
他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。
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反手握住。
兩人就這麼握著手,誰也冇說話。
窗外,陽光正好。
遠處,將士們正在慶祝勝利,歡呼聲隱隱約約傳來。
顧清辭忽然說: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這次,真的贏了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顧清辭看著窗外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卻濕了。
她想起上輩子,想起那場雨林裡的戰鬥,想起他替她擋的那三槍,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。
“白狐,你彆哭,哭起來太醜了。”
現在,她不哭了。
因為他在身邊。
蕭夜闌看著她那個樣子,輕輕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睛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這輩子,彆再鬆手了。”
蕭夜闌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好。”
窗外,夕陽西下,天邊一片火紅。
軍營裡,歡聲笑語,熱鬨非凡。
屋裡,兩人相擁而立,彷彿時間靜止。
這一世,終於可以好好在一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