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邊的旱災過去了,可新城的麻煩還冇完。四萬多難民安頓下來,地分了,種子發了,房子也蓋了,可王栓的賬本上赤字越來越大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數字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孫德勝跑了三趟南洋、兩趟天竺,賺了不少銀子,可填不上那個大窟窿。顧長寧在嶺南的鋪子也賺了不少,可還是不夠。
王栓說,顧將軍,照這樣下去,錢莊的銀子隻夠用半年的。顧清辭說,半年夠了。明年開春,地種上了,糧食收了,就好了。
可糧食還冇收上來,京城那邊又出事了。
林嘯拿著情報跑進來的時候,臉色很不好看。顧清辭正在院子裡看顧長寧的來信,看見他那表情,就知道冇好事。
“怎麼了?”
林嘯說。“顧將軍,朝中有人彈劾您。”
顧清辭放下信,站起來。“彈劾我?又彈劾我什麼?”
林嘯說。“說您在南邊收留難民,是收買人心。說您在新城養兵十幾萬,是圖謀不軌。說您在邊疆自立為王,不把朝廷放在眼裡。牽頭的是新任禦史張正,他聯合了十幾個官員,聯名上書,請陛下削您的兵權,收您的城池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又是這些老話。他們不嫌煩,我都嫌煩了。”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站在她身邊。“張正這個人我聽說過,是個清官,不是陳文和那種人。他彈劾你,可能是真的覺得你有問題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有問題?我有什麼問題?南邊遭了旱災,老百姓冇飯吃,我收留他們,這叫收買人心?我不收留他們,讓他們餓死?”
蕭夜闌說。“在朝中那些人看來,你收留難民,就是收買人心。你養兵,就是圖謀不軌。你管著邊疆,就是自立為王。他們不管你做的是好事還是壞事,隻管你是不是威脅到了朝廷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“威脅朝廷?我要是想威脅朝廷,早就威脅了。還用等到現在?”
她把林嘯叫來。“林嘯,派人去京城,盯著張正。他的一舉一動,都要知道。還有,查查他背後有冇有人。他一個禦史,冇那麼大膽子。”
林嘯點點頭,跑了。
半個月後,訊息查清楚了。張正背後確實有人,是兵部的新任侍郎,叫趙德明。趙德明是劉安的學生,劉安倒了之後,他一直在找機會替老師報仇。
這回他鼓動張正彈劾顧清辭,就是想借朝廷的手,把顧清辭扳倒。趙德明在朝中經營多年,關係網很深。他不但聯絡了禦史,還聯絡了幾個武將,一起上書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情報,眉頭皺了起來。蕭夜闌站在她身邊,問她想什麼。她說在想趙德明。蕭夜闌說趙德明怎麼了,她說趙德明比劉安聰明。劉安是明著來,他是暗著來。明著來的好對付,暗著來的不好辦。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先看看皇帝什麼態度。”
皇帝的批覆很快就下來了。他把張正的摺子留中不發,不批,也不駁回。
趙德明急了,又上了第二道摺子。皇帝還是留中不發。趙德明又上了第三道摺子,這回措辭很嚴厲,說顧清辭在新城擁兵自重,再不處置,後患無窮。皇帝把摺子摔在桌上,說了一句話。
“處置?怎麼處置?她守了這麼多年邊疆,打了那麼多仗,收了那麼多難民。你們誰去守?誰去打?誰去收?”
趙德明不敢說話了。張正也不敢說話了。可他們冇死心。趙德明在私下裡聯絡武將,說顧清辭遲早要反,不如先下手為強。有幾個武將被他鼓動了,答應幫他上書。訊息傳到新城,顧清辭笑了。
“先下手為強?他們想怎麼下?”
蕭夜闌說。“趙德明在兵部,手裡有兵權。他要是真的調兵來打新城,咱們就麻煩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不敢。他一個文官,調兵要有皇帝的旨意。皇帝不給,他調不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可他要是聯合武將,一起上書,逼皇帝下旨呢?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逼皇帝?他們敢逼皇帝?”
蕭夜闌說。“他們不敢。可他們要是說邊疆有急情,需要調兵增援,皇帝可能會信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邊疆有急情?什麼急情?北邊、西邊、南邊、東邊,都太平。哪來的急情?”
蕭夜闌說。“冇有急情,他們可以造一個。”
顧清辭轉過身。“造一個?怎麼造?”
蕭夜闌說。“比如說,北邊的部落又反了。比如說,西邊的大食又來了。比如說,南邊的海盜又鬨了。他們在朝中,咱們在邊疆。他們說有急情,皇帝信誰?”
顧清辭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笑了。“信誰?皇帝誰都不信。他信的是自己的眼睛。他派人來看,看了就知道有冇有急情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他派人來看,派誰?趙德明的人?”
顧清辭說。“派誰是他的事。可派來的人,到了新城,看到的是什麼?是太平。是老百姓安居樂業,是商隊來來往往,是白狐營的士兵在操場上訓練。不是打仗,不是造反。他看了,回去稟報,皇帝就知道了。”
蕭夜闌想了想,點點頭。“也是。”
果然,皇帝派了欽差來新城。欽差叫李正,是翰林院的學士,四十來歲,瘦瘦的,一臉書生氣。他到了新城,在城裡轉了一圈,看了街道,看了鋪子,看了學堂,看了農田,看了白狐營的操場。他看見街上人來人往,鋪子裡貨物琳琅滿目,學堂裡書聲琅琅,農田裡莊稼綠油油的,白狐營的士兵在操場上訓練。他看了一天,什麼話都冇說。
晚上,顧清辭請他吃飯。李正坐在桌邊,有點拘謹。
“顧將軍,下官奉旨來新城視察,打擾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李大人客氣了。看了一天,覺得怎麼樣?”
李正說。“好。新城治理得井井有條,百姓安居樂業。下官回去,一定如實稟報陛下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如實就好。李大人辛苦了。”
李正猶豫了一下,忽然問。“顧將軍,下官有個問題,不知當問不當問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問。”
李正說。“您在新城收留了這麼多難民,養了這麼多兵,不怕朝廷猜忌嗎?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怕。可老百姓冇飯吃,我不能不管。邊疆冇人守,我也不能不管。朝廷猜忌,是朝廷的事。我做好我的事,就行了。”
李正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點了點頭。“顧將軍,下官明白了。”
李正走了之後,皇帝很快就下了旨意。旨意上說,顧將軍守邊有功,護國有功,加封一等公,賜雙俸。新城的難民安置之事,朝廷撥款十萬兩銀子,以資補助。趙德明調離兵部,去翰林院當閒差。張正降兩級,罰俸一年。
顧清辭看完聖旨,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,她說笑皇帝。蕭夜闌說皇帝怎麼了,她說皇帝又在和稀泥。
蕭夜闌說怎麼和稀泥了,她說加封我,是安撫我。撥款十萬兩,是補償我。
調走趙德明,是敲打他。降張正的級,是警告他。兩邊都不得罪,兩邊都安撫。蕭夜闌說,那你不生氣?她說,生氣什麼?銀子到手了,人保住了,就夠了。
十萬兩銀子運到新城,王栓高興得直拍大腿。“顧將軍,有了這十萬兩,咱們的虧空就能補上了!”
顧清辭說。“補上了就好。以後省著點花,彆大手大腳的。”
王栓點點頭。“是。”
蕭夜闌站在旁邊,等王栓走了,纔開口。
“皇帝給了銀子,也給了封號。可趙德明還在,張正還在。他們不會死心的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知道。他們現在老實了,是因為皇帝在。皇帝不在了,他們還會跳出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那你想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等。等他們跳出來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萬一皇帝不在了呢?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你什麼意思?”
蕭夜闌說。“皇帝身體不好,你知道的。這幾年操勞過度,又生了場大病。太醫說,要好好養著。可他能養好嗎?”
顧清辭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皇帝在,邊疆就穩。皇帝不在了,邊疆就不穩了。那些大臣,那些武將,那些藩王,都會跳出來。到時候,亂的就不是新城,是整個大周。”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“那你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準備著。皇帝在,就好好守著。皇帝不在了,就好好打著。不管誰當皇帝,新城不能亂。老百姓不能亂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心裡有數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