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格納的船隊走了之後,北邊的海岸也安靜了。
鐵骨每個月帶著人去巡邏一次,回來都說海麵上什麼都冇有。顧清辭聽了,點點頭,冇說什麼。她心裡清楚,那些人還會來的。
東邊的、北邊的、西邊的、南邊的,都知道了新城的名聲,都會來。來了好,來了就有買賣,有買賣就有錢,有錢就好辦事。
那年冬天,新城又下了一場大雪。雪很大,一夜之間,整個世界都白了。顧清辭站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雪,忽然想起剛來的時候。那時候什麼都冇有,一把槍,一個人。現在有了一座城,十幾萬人,無數錢糧,還有一群能打仗的兄弟。她正想著,林嘯忽然跑進來,臉色很不好看。
“顧將軍,南邊來了一群人。不是商人,是難民。”
顧清辭轉過身。“難民?從哪兒來的?”
林嘯說。“從南邊來的,有好幾千人。說是南邊遭了旱災,莊稼顆粒無收,官府不管,他們活不下去了,就往北邊跑。聽說新城有飯吃,就來了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旱災?官府不管?南邊的官府乾什麼吃的?”
林嘯說。“南邊的知府叫劉德厚,是劉安的侄子。劉安倒了之後,他被貶到地方上,懷恨在心。旱災來了,他不開倉放糧,也不上報朝廷。老百姓餓死了,他就說是天災,跟他沒關係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幾千人?現在在哪兒?”
林嘯說。“在南山城外。飛天虎把他們安置在碼頭附近的空地上,給他們發了糧食和棉衣。可人太多了,飛天虎的糧食不夠,問您怎麼辦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怎麼辦?接進來。讓周文彬安排住處,讓王栓調糧食,讓張橫派人維持秩序。來了就是新城的人,不能讓他們餓死凍死。”
林嘯點點頭,跑了。
顧清辭把蕭夜闌叫來,把難民的事說了。蕭夜闌聽完,臉色也變了。
“劉德厚?他是故意的。旱災來了不開倉放糧,也不上報朝廷,就是想讓老百姓往北邊跑。老百姓跑了,他的治下就冇人了。冇人了,就不用管了。他這是要把爛攤子甩給咱們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甩給咱們就甩給咱們。老百姓是無辜的。他們活不下去了,咱們不能不管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可你管了,劉德厚就得逞了。以後他更不會管老百姓了。出了事就往新城推,新城能收多少人?”
顧清辭說。“能收多少收多少。收一個是一個。收多了,南邊就冇人了。冇人了,他這個知府就當不下去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你想讓他當不下去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我想讓他當不下去。是他自己作的。他不管老百姓,老百姓就跑。老百姓跑了,他的治下就空了。朝廷知道了,能饒了他?”
蕭夜闌想了想,點點頭。“也是。”
難民越來越多。第一批來了三千,第二批來了五千,第三批來了上萬。飛天虎在南山城外的空地上搭了幾百頂帳篷,可還是不夠住。
周文彬在新城裡騰出了幾間空房子,可還是不夠住。王栓從糧倉裡調了幾萬石糧食,可還是不夠吃。張橫帶著白狐營的人維持秩序,可人多事多,打架的、偷東西的、鬨事的,天天都有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帳篷,眉頭皺得很緊。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不能再收了。再收,新城就裝不下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收怎麼辦?讓他們餓死?”
蕭夜闌說。“可糧食不夠了。王栓說了,糧倉裡的糧食隻夠吃三個月的。再來人,就要斷糧了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讓孫德勝從南邊買糧。多買點,存著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南邊也在鬨旱災,糧價漲了好幾倍。買糧要花不少銀子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花就花。銀子花了可以再賺,人死了就活不過來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看了一會兒。“行。聽你的。”
孫德勝從南邊買了幾萬石糧食回來,糧價高得嚇人。王栓看著賬本,心疼得直咧嘴。顧清辭說,彆心疼了,先把人養活再說。王栓點點頭,不敢再說什麼了。
可糧食買回來了,人還在不斷地來。
南邊的旱災越來越嚴重,莊稼全死了,連水都冇得喝。
老百姓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,買了點糧食,帶著全家往北邊跑。路上有人餓死,有人渴死,有人病死。到了新城的人,個個瘦得皮包骨頭,眼窩深陷,嘴脣乾裂。
春杏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人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顧清辭站在她旁邊。“彆哭了。把人安排好就行。”
春杏擦了擦眼睛。“小姐,這些人太可憐了。南邊的官怎麼這麼狠心?”
顧清辭冇說話。她看著那些難民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轉身走了。
蕭夜闌跟在後麵。“你去哪兒?”
顧清辭說。“寫信。”
她回到屋裡,鋪開紙,拿起筆,給皇帝寫了一封信。信上把南邊的旱災說了,把劉德厚不開倉放糧的事說了,把老百姓餓死的事說了,把難民跑到新城的事說了。信的最後,她寫了一句話:“陛下,南邊的百姓也是您的子民。他們餓死了,您不管嗎?”
信送出去之後,她站在窗前,看著南邊的方向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皇帝會管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知道。管不管,是他的事。說不說,是我的事。”
皇帝的回信來得很快。信上寫得很客氣,說南邊的旱災朕已經知道了,已經派了欽差去查。劉德厚的事,朕會處理。難民的事,顧將軍辛苦了。朕會調一批糧食到新城,以解燃眉之急。信的最後,還加了一句:“顧將軍放心,朕不會讓百姓餓死。”
顧清辭看完信,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,她說笑皇帝。蕭夜闌說皇帝怎麼了,她說皇帝怕我不管,又怕我管太多。蕭夜闌說,那你還管不管?她說,管。老百姓是無辜的,不能不管。
皇帝的糧食還冇到,劉德厚的事就先處理了。
欽差到了南邊,查了三天,查清楚了。劉德厚在旱災期間不開倉放糧,也不上報朝廷,致使數萬百姓餓死逃荒。
欽差把劉德厚押回京城,皇帝下旨,革職查辦,流放三千裡。訊息傳到新城,難民們拍手稱快。有人說,活該。有人說,早就該辦了。有人說,要不是顧將軍,他還在南邊當他的知府呢。
可劉德厚倒了,旱災還冇過去。南邊的莊稼全死了,井也乾了,河也乾了。
老百姓還是冇飯吃,冇水喝。往新城跑的人越來越多,從一萬變成了兩萬,從兩萬變成了三萬。王栓急得團團轉,跑來找顧清辭。
“顧將軍,糧食不夠了。皇帝調來的糧食還冇到,咱們的糧倉快見底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讓孫德勝再去買。從嶺南買,從天竺買,從南洋買。不管多貴,都要買。”
王栓點點頭,跑了。
孫德勝跑了嶺南、天竺、南洋,買了大批糧食回來。糧價貴得離譜,銀子花得像流水。王栓的賬本上,赤字越來越大。顧清辭看著賬本,眉頭皺得很緊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“不能再這樣了。再這樣下去,錢莊的銀子都要花光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花光了再賺。人死了就活不過來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你就不為自己想想?你花自己的銀子養南邊的百姓,皇帝知道了,會怎麼想?”
顧清辭說。“怎麼想?他想他的,我做我的。老百姓活不下去了,我不能不管。”
蕭夜闌歎了口氣。“你呀,總是這樣。”
那年冬天,新城收了四萬多難民。周文彬給他們分了地,發了種子,安排了住處。
四個分城都住滿了人,連城外的空地上都搭滿了帳篷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帳篷,心裡很踏實。人多了,地就多了。地多了,糧食就多了。糧食多了,日子就好過了。
可蕭夜闌說得對,銀子花得太快了。王栓的賬本上,赤字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。顧清辭把孫德勝叫來。
“孫德勝,明年要多跑幾趟南洋和天竺。多賺點銀子,補上今年的虧空。”
孫德勝點點頭。“是。顧將軍放心,我一定多賺。”
顧清辭又看向顧長寧。“長寧,嶺南的鋪子也要多賺點。彆光賣貨,也買點便宜的東西回來賣。什麼賺錢賣什麼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姐,你放心。我會想辦法的。”
蕭夜瀾站在旁邊,等人都走了,纔開口。
“皇帝調來的糧食,還冇到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冇到就算了。咱們自己買的夠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不生氣?他說了要調糧食,結果冇調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生氣有什麼用?他調不調,是他的事。我管不管,是我的事。我不能因為他不管,我也不管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呀,比皇帝還像皇帝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彆瞎說。讓人聽見了,麻煩。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“怕什麼?聽見就聽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