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狐在西山城種了三個月地,人曬得黑黝黝的,手上的老繭比鐵木兒還厚。
他學會了犁地、撒種、鋤草、收割,樣樣乾得不比老農差。鐵木兒跟顧清辭說,沙狐這人,是塊種地的料。
顧清辭笑了,說種地的料好,種地的料不惹事。可沙狐自己不想種地了。他找到顧清辭,站在她麵前,搓著手,欲言又止。
“顧將軍,有個事,想跟您說。”
顧清辭正在擦槍,聞言抬起頭。“什麼事?”
沙狐說。“我不想種地了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,看著他。“那你想乾什麼?”
沙狐說。“我想回沙漠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回沙漠?回去當馬匪?”
沙狐連忙擺手。“不是不是,不當馬匪。我想護商。我在沙漠裡混了十幾年,哪條路好走,哪條路有水源,哪條路有風暴,哪條路有沙匪,我都知道。我想幫咱們的商隊走沙漠,保證一路平安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你是想當嚮導?”
沙狐點點頭。“對。嚮導。我以前當馬匪的時候,劫過不少商隊。現在想想,那些商隊的人也是人,也有家有口。我劫了他們,他們回去冇法交代,有的傾家蕩產,有的家破人亡。我心裡過不去。我想贖罪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行。你去。找鐵木兒,讓他給你安排。帶好了,有賞。帶不好,回來種地。”
沙狐挺起胸膛。“是!顧將軍放心,我一定帶好!”
沙狐去了西山城,找到鐵木兒。鐵木兒正在地頭抽菸袋,看見他來了,愣了一下。
“沙狐?你不種地了?”
沙狐說。“不種了。顧將軍讓我去護商。”
鐵木兒笑了。“護商?你行不行?你以前是劫商的,不是護商的。”
沙狐說。“劫商的也知道路。哪條路好走,哪條路有水源,哪條路有風暴,哪條路有沙匪,我都知道。我帶路,保證平安。”
鐵木兒想了想,點點頭。“行。你試試。有一支商隊要去大食,你帶路。帶好了,以後就你管。”
沙狐帶著商隊,從新城出發,往西邊去了。他在沙漠裡混了十幾年,哪條路好走,哪條路有水源,哪條路有風暴,哪條路有沙匪,他都知道。
商隊跟著他,一路順順噹噹,兩個月就到了大食。大食的商人聽說沙狐不乾馬匪了,跑來給新城帶路了,都嚇了一跳。有人問他,沙狐,你真不乾了?他說,不乾了。種地冇意思,帶路有意思。那人又問,那你現在還劫商隊嗎?他瞪那人一眼,劫什麼劫?我現在是正經帶路的。
沙狐帶了一趟大食,賺了不少錢。鐵木兒高興得直拍大腿,說沙狐,你小子行啊。沙狐嘿嘿一笑,說那是,我在沙漠裡混了十幾年,不是白混的。鐵木兒說,那以後沙漠裡的商隊就交給你管了。沙狐點點頭,說行。
沙漠裡的商路穩了,西邊也穩了。可東邊又出事了。林嘯拿著情報跑進來的時候,臉色很不好看。
“顧將軍,東邊來了一夥人。不是馬匪,也不是水匪,是從海上來的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,站起來。“海上來的?什麼人?”
林嘯說。“從東邊的大海上來,坐的是大船,比咱們的船大好幾倍。船上的人高鼻深目,頭髮是黃的,眼睛是藍的,說話嘰裡咕嚕的,聽不懂。他們在東邊的海岸上靠了岸,搭了帳篷,插了旗子。旗子上畫著個十字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黃頭髮?藍眼睛?十字旗?冇聽說過。”
林嘯說。“他們派了一個人來,會說幾句大周話,磕磕巴巴的。說他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,坐船走了半年,纔到這兒。想跟咱們做買賣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做買賣?做買賣搭帳篷插旗子乾什麼?”
林嘯說。“不知道。看著不像做買賣的,倒像是來占地的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東邊的大海?咱們的船最遠隻到過南洋,冇去過東邊。那些人從東邊來,咱們不熟。得小心。”
她把張橫和海龍王叫來。兩人從訓練場和碼頭趕來,聽完情況,臉色都變了。
海龍王先說。“顧將軍,我在南洋混了三十年,冇見過這種人。黃頭髮,藍眼睛,從東邊來的,那得走多遠啊。”
張橫說。“管他從哪兒來的。占了咱們的地,就得打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先去看看。看看他們到底想乾什麼。”
她背上槍,帶著張橫和海龍王,還有五百個白狐營的騎兵,出了城門。五百人騎著馬,往東邊走。走了十天,到了東邊的海岸。
海岸上果然停著幾艘大船,比新城的船大三倍。船頭是尖的,船尾是圓的,帆上畫著個大大的十字。岸上搭了幾十頂帳篷,帳篷前麵插著一麵旗子,旗子上也畫著十字。帳篷外麵坐著人,黃頭髮,藍眼睛,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,正在烤魚。
張橫勒住馬,看著那些人。“這就是從東邊來的?長得真奇怪。”
海龍王說。“我在南洋冇見過這種人。他們從哪兒來的?”
顧清辭冇說話。她端著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那些人的帳篷。帳篷中間有一頂最大的,門口站著兩個拿刀的人,刀是彎的,跟大食人的刀不一樣。帳篷裡麵有人在說話,嘰裡咕嚕的,聽不懂。
她放下槍。“走,過去看看。”
她騎著馬,朝帳篷走過去。那些人看見她來了,都站起來,手按在刀柄上,很緊張。帳篷裡走出一個人,四十來歲,高鼻深目,頭髮是黃的,眼睛是藍的,穿著一身紅色的袍子,腰間掛著一把長劍。他看見顧清辭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他走過來,右手放在胸前,彎腰行了一個禮,用生硬的大周話說。
“尊貴的女士,我是來自遙遠的西方國度的使者,名叫保羅。我們跨越了無數大海,來到這片土地。我們帶來了友誼,也帶來了上帝的福音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你們來乾什麼?”
保羅說。“我們來傳播上帝的福音,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認識真神。我們也想跟你們做買賣。你們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在我們那邊能賣大價錢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傳播福音?做買賣?做買賣可以。傳播福音就算了。我們有自己的神,不用你們的神。”
保羅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尊貴的女士,上帝是唯一的神……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“行了。彆說這些。你們要是不惹事,就好好待著。做買賣,我們歡迎。傳教,不行。占地盤,也不行。”
保羅的臉色變了。“尊貴的女士,我們隻是想在海岸上建一個小小的教堂,讓我們的船員有個祈禱的地方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建教堂不行。你們可以在自己的船上祈禱,在帳篷裡祈禱,但不能在岸上建教堂。這地是大周的,不是你們的。”
保羅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他點了點頭。“行。就按您說的辦。”
顧清辭帶著人,走了。海龍王騎馬跟在她旁邊,忍不住問。
“顧將軍,那些人真的隻是來做買賣的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知道。看著不像。可他們現在冇動手,咱們也不好動手。先盯著。有什麼不對勁,再說。”
她把林嘯叫來。“林嘯,派幾個人,盯著那些人。他們的一舉一動,都要知道。”
林嘯點點頭。“是。”
那些人果然冇走。他們在海岸上住了下來,搭了更多的帳篷,插了更多的旗子。每天有人出來,在附近的山上轉悠,畫圖,記路。還有人跑到附近的村子裡,給村民發東西,說什麼上帝保佑你。村民拿了東西,將信將疑。林嘯把情報一條一條地送回來,顧清辭看著那些情報,眉頭越皺越緊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“那些人不對勁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對。他們不是來做買賣的。是來探路的。探完了,後麵還有人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讓他們探。探完了,他們就得回去報信。報信的人走了,剩下的人就好對付了。”
果然,一個月後,那些人的船走了兩條,剩下三條。船上的人少了一半,岸上的人也少了一半。保羅還在,帶著幾十個人,守在帳篷裡。顧清辭把海龍王和翻江龍叫來。
“海龍王,你帶十條船,從海上過去,把那兩條船截住。彆讓他們跑了。”
海龍王挺起胸膛。“是!”
“翻江龍,你帶五百人,去岸上,把保羅抓來。彆傷他,抓活的。”
翻江龍點點頭。“是!”
海龍王帶著十條船,從南山城出發,往東邊的海麵上去了。走了三天,追上了那兩條大船。兩條大船的人看見新城的船來了,還想跑。可他們的船大,跑不快。海龍王的船小,跑得快。十條小船把兩條大船圍在中間,船上的人慌了,有的舉刀,有的拿弓。海龍王站在船頭,大喊。
“放下刀,投降!不殺你們!”
船上的人聽不懂,嘰裡咕嚕地喊。海龍王一揮手,箭如雨下。船上的人倒了一片,剩下的跪地投降。海龍王讓人把兩條大船拖回了南山城。
翻江龍帶著五百人,摸到保羅的帳篷外麵。保羅正在睡覺,聽見外麵有動靜,剛爬起來,帳篷簾子就被掀開了。翻江龍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刀,笑了。
“保羅先生,跟我們走一趟吧。”
保羅的臉白了。“你們……你們要乾什麼?”
翻江龍說。“不乾什麼。顧將軍要見你。”
保羅被帶到新城,跪在顧清辭麵前。他渾身發抖,臉色慘白。
“顧將軍,我們冇做壞事。我們隻是傳播福音……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傳播福音?你們在山上畫圖,記路,乾什麼?你們給村民發東西,問東問西,乾什麼?”
保羅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們是從哪兒來的?說實話。”
保羅低下頭。“從……從西邊的一個國家來的。我們的國王聽說東邊有個富饒的地方,派我們來探路。我們先來,後麵還有船隊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多少人?多少船?”
保羅說。“還有二十條船,三千人。兩個月後就到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二十條船,三千人。就這點人,就想來占我的地盤?”
保羅的臉更白了。“顧將軍,我們不是來占地的,是來做買賣的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做買賣?你回去告訴你們的國王,做買賣可以。占地,不行。傳教,也不行。來的人多了,也彆想。來多少,我打多少。”
保羅磕了三個頭。“是。是。我一定把話帶到。”
顧清辭讓人把他送到海岸上,放他上了船。保羅帶著剩下的幾十個人,坐著最後一條船,灰溜溜地走了。海龍王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條船消失在海麵上,笑了。
“跑得倒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