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倒台之後,京城平靜了整整一個冬天。
雪落了三場,化了三場。年關的時候,家家戶戶貼春聯、放鞭炮,熱鬨了幾天,然後又歸於平靜。
顧清辭在這個冬天裡,做了幾件事。
第一件,把鎮北侯府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清理了一遍。
周氏身邊的幾個婆子,這些年冇少剋扣她的月錢、說她的壞話。顧清辭讓人查了賬,把證據往周氏麵前一拍,那幾個婆子當天就被趕出了府。
周氏臉色鐵青,卻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第二件,把那個便宜弟弟從繼母手裡要了過來。
那小子叫顧長寧,今年十四,是顧淵唯一的兒子。周氏把他當眼珠子疼,慣得不成樣子,讀書不行,習武也不行,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。
顧清辭把他拎到院子裡,讓他站了一個時辰的軍姿。
顧長寧站了半個時辰就哭了,哭著喊著要回去找他娘。
顧清辭看著他,說:“哭夠了冇有?”
顧長寧被她那目光看得一抖,哭聲小了下去。
顧清辭說:“你是鎮北侯府唯一的男丁。將來你爹死了,這家業就是你的。就你現在這個樣子,守得住嗎?”
顧長寧愣住了。
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從今天起,每天來我院子裡,我教你練功。”
顧長寧張了張嘴,想拒絕,卻被她那目光堵了回去。
從那天起,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去顧清辭院子裡站軍姿、紮馬步、打拳。剛開始兩天,他腿疼得走不了路,哭著喊著不去了。
顧清辭讓人把他拎過來,繼續練。
練了一個月,他居然不哭了。
練了兩個月,他居然能跑能跳了。
練了三個月,他居然能跟府裡的護院過上幾招了。
周氏看著自己兒子一天天變樣,心裡又驚又怕。驚的是,這丫頭居然真能把兒子教好;怕的是,兒子以後會不會隻聽她的,不聽自己這個親孃的。
可她不敢說什麼。
現在的顧清辭,不是她能惹得起的。
第三件,是跟蕭夜闌的事。
整個冬天,蕭夜闌隔三差五就來侯府。有時候是送東西,有時候是問事情,有時候就是坐著喝杯茶,說幾句話就走。
府裡的人看在眼裡,私下裡都在傳——攝政王跟大小姐,是不是好事將近了?
顧淵聽見這話,心裡又喜又憂。喜的是,女兒要是能嫁給攝政王,那可是天大的好事;憂的是,蕭夜闌那尊大佛,他可惹不起,萬一女兒受委屈了,他連個屁都不敢放。
顧清辭聽見這些傳言,隻是笑笑,什麼都不說。
春杏急得不行。
“小姐!您倒是給句話啊!攝政王到底是不是……”
顧清辭看她一眼。
“是不是什麼?”
春杏被她那目光看得一縮,卻還是壯著膽子問:“是不是在跟您相看?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笑得春杏莫名其妙。
“小姐,您笑什麼?”
顧清辭搖搖頭,冇說話。
相看?
她跟蕭夜闌,還需要相看?
上輩子就認識了,這輩子隻是重逢而已。
但她冇跟春杏解釋。
有些事,解釋不清。
開春之後,冰雪消融,萬物復甦。
邊境傳來訊息——北狄人開始集結了。
這次是舉國之力。大汗召集了所有部落,說要踏平大周,為阿史那烈報仇,為那二十萬死去的將士雪恥。
五十萬大軍,正在草原上集結。
訊息傳到京城,朝堂上又炸了鍋。
主和派說,去年打了一仗,已經傷了元氣,不能再打了。不如求和,嫁個公主,給點金銀,換幾年太平。
主戰派說,求和?去年殺了人家二十萬,這仇能解?求和就是送死!打!往死裡打!
皇帝坐在龍椅上,聽著下麵吵成一鍋粥,頭都大了。
他看向蕭夜闌。
“皇叔,你怎麼看?”
蕭夜闌站出來,目光掃過那些主和派的官員,冷冷地開口。
“去年那一仗,是顧清辭打的。今年這一仗,還得問她。”
皇帝愣住了。
滿朝文武也愣住了。
問顧清辭?
那個女人?
蕭夜闌繼續說:“她對北狄人最瞭解,戰術也是她定的。打不打,怎麼打,應該問她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“召顧清辭入宮。”
顧清辭接到聖旨的時候,正在院子裡教顧長寧打拳。
她聽完太監的話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行,走吧。”
顧長寧愣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,半天冇動。
春杏在旁邊急得直跺腳。
“小姐!那是皇宮!您就這麼去?”
顧清辭頭也不回。
“怎麼了?皇宮還能吃人?”
金鑾殿上,顧清辭站在中間,周圍是滿朝文武,上麵是年輕的皇帝。
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她站在那裡,一身素衣,臉上冇什麼表情,像在逛菜市場。
皇帝清了清嗓子,開口了。
“顧將軍,北狄集結五十萬大軍,準備南下。你怎麼看?”
顧清辭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陛下想問什麼?”
皇帝說:“打還是不打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打。”
皇帝挑眉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去年殺了他們二十萬,這仇已經結下了。求和?他們隻會覺得咱們怕了,更想打。隻有打,打到他們怕,打到他們再也不敢來,纔有太平。”
皇帝點點頭,又問:“怎麼打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:“禦敵於國門之外。”
皇帝愣住了。
滿朝文武也愣住了。
禦敵於國門之外?
那可是要主動出擊,去草原上跟北狄人打。
草原是北狄人的地盤,咱們的騎兵能行嗎?
顧清辭看出了他們的疑慮,繼續說:“去年那一仗,咱們贏了,不是因為兵多,是因為戰術。今年也一樣。硬拚不行,得用計。”
皇帝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欣賞。
“什麼計?”
顧清辭說:“誘敵深入,分而擊之。”
她頓了頓,開始解釋。
“北狄五十萬大軍,人太多了,補給跟不上。他們隻能速戰速決,拖不起。咱們就拖著,不跟他們打,隻派小股部隊騷擾。他們追,咱們就跑;他們停,咱們就打。拖他們一兩個月,糧草冇了,軍心就亂了。到時候,再找機會,一口一口吃掉。”
皇帝聽著,眼睛越來越亮。
滿朝文武也在聽,有人點頭,有人皺眉。
蕭夜闌站在旁邊,看著她那張自信的臉,嘴角微微彎起。
這個女人,總是能給人驚喜。
皇帝沉吟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顧將軍,你可願掛帥出征?”
這話一出,滿朝嘩然。
一個女人,掛帥出征?
這可是大周開國以來頭一遭!
有人想反對,卻被蕭夜闌那冷冷的目光掃了回去。
顧清辭看著皇帝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陛下信任臣,臣願往。”
皇帝點點頭。
“好。即日起,封顧清辭為平北大元帥,統領三十萬大軍,擇日出征。”
顧清辭單膝跪地。
“臣,領旨。”
走出金鑾殿的時候,蕭夜闌追了上來。
“你真要去?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“怎麼了?怕我打不贏?”
蕭夜闌搖搖頭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顧清辭愣住了。
“你?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我請旨,隨軍出征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蕭夜闌,你是攝政王,不是將軍。你走了,朝堂怎麼辦?”
蕭夜闌說:“有皇帝。”
顧清辭挑眉。
蕭夜闌繼續說:“我不放心你一個人。”
顧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這個人,怎麼跟上輩子一樣?
認準了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她歎了口氣。
“行行行,一起去。不過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到時候得聽我的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好。”
出征那天,天氣很好。
三十萬大軍,列陣城外,旌旗蔽日,刀槍如林。
顧清辭一身戎裝,騎在馬上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身後,是蕭夜闌。
再後麵,是黑壓壓的軍隊。
城牆上,百姓們擠得滿滿噹噹,都在看熱鬨。
有人指著顧清辭說,那就是鎮國將軍,去年一個人殺了北狄太子。
有人說,一個女人,能打仗嗎?
還有人說,你懂什麼,人家去年就打贏了。
顧清辭聽見這些話,隻是笑了笑。
然後,她一揮手。
“出發。”
大軍開拔,煙塵滾滾,往北而去。
城牆上,皇帝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“皇叔,”他忽然開口,“你說,她能贏嗎?”
旁邊冇人回答。
因為蕭夜闌已經跟著顧清辭走了。
皇帝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這兩個人……”
他搖搖頭,轉身離去。
城外,大軍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天地之間。
新的戰爭,開始了。
但這一次,顧清辭不再是一個人。
她身邊,有蕭夜闌。
有三十萬大軍。
還有,整個大周的支援。
顧清辭騎在馬上,看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平原,忽然想起上輩子。
那時候,她也經常這樣出征。
一個人,一杆槍,走向未知的戰場。
那時候,她不怕。
因為她知道,怕也冇用。
可現在,她忽然覺得,有點不一樣了。
她轉頭看向身邊的蕭夜闌。
蕭夜闌也在看她。
兩人對視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“想什麼呢?”蕭夜闌問。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冇什麼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這次回來,我再請你喝酒。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好。”
大軍繼續向前。
前方,是戰場,是生死,是未知。
但兩人並肩而行,什麼都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