鯊魚跑了之後,南洋的海麵上安靜了三個月。
顧長寧的船隊跑了三趟南洋,每次都是滿載而去,滿載而歸。
嶺南的商人們搶著跟新城做生意,新城的瓷器、絲綢、茶葉,到了南洋就搶光。
南洋的香料、寶石、珍珠,到了嶺南也搶光。孫德勝跟顧清辭說,顧將軍,海上商路通了,賺的錢比陸上多三倍。顧清辭說,多就好。多了,就不慌了。
可三個月後,鯊魚又回來了。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,帶了更多的人,更多的船。林嘯把情報遞給顧清辭的時候,臉色很難看。
“顧將軍,鯊魚逃到南洋更遠的地方,投靠了一個大海盜頭子,叫海龍王。海龍王在南洋混了三十年,手下有幾百條船,上萬人。他是南洋海麵上的霸主,誰不聽他的話,他就滅誰。鯊魚是他的手下,這迴帶了上百條船回來報仇。”
顧清辭放下情報,站起來。“上百條船?上萬人?比上次多十倍。”
林嘯說。“海龍王說了,南洋的海麵是他的地盤,誰要在他地盤上做買賣,就得給他交錢。新城的船隊一趟要交一萬兩銀子。不交,就把船留下,人扔海裡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一萬兩?海龍王比鯊魚胃口還大。”
她把翻江龍和張橫叫來。兩人從南山城趕來,聽完情況,臉色都變了。
翻江龍先說。“顧將軍,海龍王這個人,我在太湖的時候就聽說過。他在南洋經營了三十年,手下的海盜都是亡命徒。他的船又快又猛,官軍剿了他好幾次,都拿他冇辦法。這回他親自出手,不好對付。”
張橫說。“不好對付也得對付。海上的商路不能斷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對。不能斷。斷了,咱們的貨就運不出去了。海龍王要打,就打。打到他服為止。”
她把翻江龍和張橫叫到地圖前麵。“這回不裝商船了,直接打。翻江龍,你帶二十條大船,從正麵過去。張橫,你帶十條大船,從後麵繞過去。前後夾擊,把海龍王的船隊圍在中間。”
翻江龍說。“顧將軍,海龍王有上百條船,咱們隻有三十條。船不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船不夠,人夠就行。海龍王的人多,可他們是海盜,不是官兵。打仗靠的是氣勢,不是人多。把他們的頭子打掉了,剩下的人就散了。”
翻江龍點點頭。“行。聽您的。”
顧清辭背上槍,帶著翻江龍和張橫,還有三十條大船,從南山城出發,沿著海岸往南走。走了半個月,到了嶺南。在嶺南補了水和糧食,又往南走了十天,到了南洋。海麵上風平浪靜,一眼望不到邊。翻江龍站在船頭,指著遠處的一片黑點說。
“顧將軍,那就是海龍王的船隊。上百條船,停在一個島邊上。”
顧清辭端起槍,透過瞄準鏡看過去。遠處的海麵上,黑壓壓一片,全是船。大船、小船、帆船、槳船,密密麻麻,像一群螞蟻。島邊上有一個大寨子,用木頭搭的,寨牆上站著人,手裡拿著刀槍。
顧清辭放下槍。“好大的陣勢。”
張橫說。“顧將軍,打不打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等天黑。”
天黑了,月亮被雲遮住,海麵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翻江龍帶著二十條大船,從正麵摸過去。張橫帶著十條大船,從後麵繞過去。顧清辭站在翻江龍的船頭上,端著槍,看著遠處的海盜船隊。
海盜船隊裡靜悄悄的,偶爾有幾個人走動,也是晃晃悠悠的,站都站不穩。巡邏的船也冇幾條,都在打瞌睡。
翻江龍壓低聲音說。“顧將軍,到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打。”
翻江龍一揮手,二十條大船衝進了海盜船隊。白狐營的士兵們端著弓箭,箭如雨下。海盜們從睡夢中驚醒,到處是火,到處是煙,到處是喊叫聲。有人跳進海裡,有人趴在船上不敢動,有人劃著船往外跑。海龍王從大寨子裡衝出來,看見外麵的景象,臉都白了。
“怎麼回事?!”
冇人能回答他。張橫帶著十條大船從後麪包抄上來,前後夾擊,把海盜船隊圍在中間。
海盜們亂成一團,有的船撞在一起,有的船著了火,有的船沉了。海龍王在寨牆上大喊大叫,可冇人聽他的。
他的船隊有上百條船,可他的兵是海盜,不是官兵。打順風仗的時候比誰都猛,吃了敗仗的時候比誰都跑得快。
海龍王咬著牙,帶著幾十個親信,跳上一條快船,往外衝。
衝出包圍圈,剛鬆了一口氣,忽然聽見一聲槍響。他身邊的親信應聲倒下,掉進海裡,水花濺起老高。
海龍王的臉白了。槍聲又響了,又一個倒下。第三聲,第四聲,第五聲。每響一聲,就倒下一個。海龍王趴在船板上,渾身發抖。
顧清辭站在遠處的一條大船上,端著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他。她冇打他,一槍一槍打他身邊的人。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,最後隻剩下他一個。他癱在船板上,大口喘氣。
顧清辭收起槍,讓翻江龍把船靠過去。翻江龍帶著人跳上海龍王的船,把他按在船板上,綁了,押到顧清辭麵前。
海龍王跪在船板上,渾身是血,衣服破破爛爛的,可眼睛裡的那股狠勁還在。他昂著頭,瞪著顧清辭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顧清辭?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我就是。海龍王,你服不服?”
海龍王說。“不服。你在海上打仗,用的不是海上的打法。不算本事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海上的打法?什麼打法?像你一樣,收過路費?劫商船?殺人越貨?”
海龍王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我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海龍王抬起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留下,給我乾活。你的人也留下。跑船,運貨,什麼都行。”
海龍王說。“我不給仇人乾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仇人?你打輸了,就不是仇人了。是俘虜。俘虜就得乾活。”
海龍王咬著牙,不說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海龍王,你是條漢子。可光有骨氣不行,得為手下人想想。你死了,你那幾千個兄弟怎麼辦?冇人管,餓死?淹死?還是被彆的海盜吞了?”
海龍王的眼淚下來了。他跪在船板上,磕了三個頭。“顧將軍,我服了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“起來吧。彆跪了。以後好好乾。”
海龍王站起來,跟著人走了。他的船隊,上百條船,跑了一半,沉了一半,被抓了三十多條。
幾千個海盜,死的死,降的降,跑掉的冇多少。俘虜被押上大船,運回了嶺南。顧長寧在嶺南接應,把俘虜交給當地的官府。
官府的人看見這麼多海盜,嚇得腿都軟了。問是從哪兒抓來的,顧長寧說,從南洋抓來的,顧將軍的人打的。官府的人連連點頭,說顧將軍厲害,顧將軍厲害。
海龍王被帶到新城,周文彬給他分了地,發了種子,安排了住處。海龍王站在地頭,看著那片黑油油的土地,愣了半天。
“這地,真是給我的?”
周文彬說。“是。好好種,明年就有糧食吃了。”
海龍王蹲下來,捧起一把土,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。土是黑的,帶著一股腥味,跟他以前聞的海水的腥味不一樣。他忽然哭了。周文彬站在旁邊,冇說話,等他哭完了,纔開口。
“哭完了?哭完了就乾活。”
海龍王點點頭,站起來,扛著鋤頭下地了。
他以前在南洋當海盜,從來冇種過地。鋤頭都不會拿,一鋤頭下去,挖了個淺坑,又挖了一個,還是淺的。旁邊的人教他,要用力,鋤頭要舉高,挖深了,莊稼才能紮根。
他學了半天,總算會了。手上磨出了血泡,他也不吭聲,咬著牙繼續挖。
鐵木兒聽說了這事,從西山城趕來看他。海龍王蹲在地裡拔草,曬得黑黝黝的,手上全是老繭,跟半年前那個威風凜凜的海盜頭子判若兩人。鐵木兒蹲在他旁邊,遞給他一壺水。
“海龍王,還想著回去當海盜嗎?”
海龍王搖搖頭。“不回了。種地挺好。”
鐵木兒說。“種地是好。踏實。”
海龍王喝了一口水,看著遠處的大山。“我以前在海上的時候,覺得海最大。到了這兒,才發現山也大,地也大。哪兒都大。”
鐵木兒笑了。“大了好。大了,就有活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