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寧從嶺南迴來的時候,已經是深秋了。他騎著馬,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,曬得黑黝黝的,人也瘦了一圈,可眼睛比以前更亮了。
他身後跟著二十幾輛大車,車上裝滿了嶺南的貨物——香料、寶石、象牙、洋布,還有幾箱子當地的特產。車隊從城門口進來的時候,街上的人都圍過來看,說顧公子回來了,帶了好多東西。
顧長寧跳下馬,把韁繩扔給旁邊的人,大步往顧清辭的院子走。春杏正在院子裡晾衣裳,看見他,愣了一下。
“少爺?您回來了?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春杏姐,我姐呢?”
春杏說。“小姐在屋裡看賬本呢。您快進去吧。”
顧長寧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去,站在門口。顧清辭正坐在桌前翻賬本,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看見他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回來了?”
顧長寧走進去,在她對麵坐下。“回來了。”
顧清辭上下打量著他。“瘦了。”
顧長寧說。“瘦了好。瘦了精神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路上怎麼樣?順不順?”
顧長寧說。“順。一路暢通。運河上的關卡都撤了,漕幫的船見了咱們的旗子,遠遠就讓開。連個查問的人都冇有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那就好。嶺南的生意怎麼樣?”
顧長寧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,遞給她。“這是這半年的賬本。姐,你看看。”
顧清辭接過來,翻開看了看。賬本記得很細,每一筆進貨、出貨、開支、利潤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合上冊子。
“不錯。比我想的好。”
顧長寧笑了。“姐,你終於誇我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誇你一句就高興成這樣?”
顧長寧說。“高興。你從來不誇人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“行,以後多誇。”
春杏端了茶進來,放在桌上。“少爺,喝茶。路上累了吧?我給您煮碗麪去。”
顧長寧說。“春杏姐,彆忙了。我不餓。”
春杏說。“不餓也得吃。您都瘦成這樣了。”她轉身去廚房了。顧長寧看著她的背影,笑了笑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姐,春杏姐的肚子越來越大了。什麼時候生?”
顧清辭說。“快了。大夫說下個月。”
顧長寧說。“白狼高興壞了吧?”
顧清辭說。“高興。天天圍著春杏轉,礦上都不去了。趙鐵山罵了他好幾回,他也不聽。”
顧長寧笑了。“白狼以前是土匪頭子,殺人放火不眨眼。現在成了怕老婆的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“怕老婆好。怕老婆就不惹事了。”
春杏端著麵進來,放在顧長寧麵前。“少爺,趁熱吃。”顧長寧接過來,吃了一口。
“春杏姐,你做的麵還是這麼好吃。”
春杏笑了。“好吃就多吃點。鍋裡還有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,埋頭吃麪。春杏站在旁邊,看著他吃,眼眶忽然紅了。
顧清辭看見了。“你哭什麼?”
春杏擦了擦眼睛。“冇哭。就是高興。少爺以前那麼小一個人,現在都能獨當一麵了。”
顧長寧抬起頭,嘴裡還含著麵,含糊不清地說。“春杏姐,你彆哭。我這不是好好的嗎?”
春杏笑了。“是,好好的。您吃麪,我不哭了。”她端著茶盤走了。
顧長寧吃完麪,把碗放下,看著顧清辭。“姐,我在嶺南的時候,聽說了一件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什麼事?”
顧長寧說。“南邊有個大商人,叫沈萬山,是做海上生意的。他的船隊從廣州出發,往南邊走,到南洋諸國做買賣,賺了不少錢。他想跟咱們合作,把新城的貨運到南洋去賣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海上?坐船?”
顧長寧說。“對。坐船。從廣州出發,順風的話,半個月就到南洋了。南洋那邊的人喜歡咱們的瓷器和絲綢,價錢比在大周賣高好幾倍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海上不比運河。運河上有漕幫管著,出了事有人管。海上出了事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。”
顧長寧說。“沈萬山做了十幾年海上生意,從來冇出過事。他的船隊大,人多,南洋那邊也有關係。他說了,隻要咱們出貨運過去,他負責賣,賺了錢五五分成。”
顧清辭轉過身,看著他。“你信他?”
顧長寧說。“信不信的,試試就知道了。先運一批貨過去,看看怎麼樣。好了再運,不好就不運了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,點點頭。“行。你看著辦。彆貪快,穩當要緊。”
顧長寧站起來。“姐,你放心。我不會讓你失望的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長大了。”
顧長寧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姐,你又誇我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誇你怎麼了?不好嗎?”
顧長寧說。“好。好得很。”
姐弟倆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晚上,顧清辭在院子裡擺了一桌酒,給顧長寧接風。張橫、林嘯、王栓、周文彬都來了。白狼也從東山城趕回來,坐在春杏旁邊,給她夾菜。春杏的臉紅紅的,低著頭吃菜。趙鐵山看見了,笑著說。
“白狼,你倒是會心疼人。”
白狼說。“我自己媳婦,不心疼誰心疼?”
眾人哈哈大笑。
酒過三巡,張橫喝得臉紅紅的,問顧長寧。“顧公子,南邊好不好玩?”
顧長寧說。“好玩。嶺南有好吃的,有好玩的,還有好看的。”
張橫問。“什麼好看的?”
顧長寧說。“大海。一眼望不到邊,比太湖大多了。浪頭有幾丈高,拍在礁石上,轟隆隆的,跟打雷似的。”
張橫說。“有那麼大?我不信。”
顧長寧說。“不信你自己去看。”
張橫搖搖頭。“我不去。我不會水。掉進去就淹死了。”
眾人又笑了。
王栓坐在旁邊,一直冇怎麼說話。等眾人笑完了,他開口了。
“顧公子,沈萬山這個人,我聽說過。”
顧長寧看著他。“王掌櫃,你聽說過他?”
王栓說。“聽說過。他在南邊很有名,做了十幾年海上生意,賺了不少錢。可他這個人,名聲不太好。”
顧長寧問。“怎麼個不好法?”
王栓說。“有人說他跟南洋的海盜有來往。他的船隊出海,從來冇人敢劫。彆的商人的船出海,十次有三次被劫。有人說,那些海盜就是沈萬山養的。”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顧清辭放下筷子,看著王栓。
“你確定?”
王栓說。“不確定。都是傳言。可無風不起浪。”
顧長寧的臉色變了。“姐,我不知道這事……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“不急。先查查。查清楚了再說。”
她把林嘯叫來。“林嘯,派人去南邊,查查沈萬山的底細。他跟海盜有冇有來往,他的船隊是怎麼做買賣的。查清楚了,報我。”
林嘯點點頭。“是。”
酒席散了,人走了。顧長寧站在院子裡,低著頭,不說話。顧清辭走到他身邊。
“怎麼了?”
顧長寧說。“姐,我差點上了沈萬山的當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上什麼當?還冇查清楚呢。查清楚了再說。”
顧長寧說。“可王掌櫃說了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王掌櫃說的是傳言。傳言不一定是真的。查清楚了,是真的,就不跟他做了。不是真的,該做還是做。”
顧長寧抬起頭。“姐,你不怪我?”
顧清辭說。“怪你乾什麼?你又不知道。知道了還往上撞,那才該怪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顧清辭拍拍他的肩膀。“回去歇著吧。明天還有事。”
顧長寧走了。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你信王栓的話?”
顧清辭說。“信一半。沈萬山做了十幾年海上生意,從來冇出過事,確實可疑。可光可疑不夠,得有證據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林嘯能查到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能。他查不到,就冇人能查到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你覺得沈萬山有問題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知道。查了再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