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食人退兵之後，新城又熱鬨了一陣子。
那些從沙漠裡來的俘虜，被周文彬安排在西山城外，跟著鐵木兒種地。
他們從冇見過這麼好的土地，捧著黑油油的泥土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鐵木兒教他們犁地、撒種、鋤草、收割，樣樣手把手地教。有人學得慢，他也不罵，一遍一遍地教。
阿不都也在旁邊幫忙，他以前是萬夫長，現在成了種地的把式，乾起活來比誰都賣力。
那天，顧清辭去西山城巡視，站在地頭看那些人乾活。鐵木兒跑過來，臉上帶著笑。
“顧將軍，這批人不錯。肯乾，不偷懶。再練半年，就能自己種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那就好。好好帶他們。”
鐵木兒說。“顧將軍，有個事，想跟您說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什麼事？”
鐵木兒說。“阿不都這個人，能乾。他把那些俘虜管得服服帖帖的，比我管得好。我想讓他當副手，幫我管西山城的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行。你看著辦。”
鐵木兒笑了。“多謝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走到地頭，看見阿不都正蹲在地裡拔草。他曬得黑黝黝的，手上全是老繭，跟半年前那個白淨的萬夫長判若兩人。顧清辭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“阿不都，鐵木兒想讓你當副手，管西山城的事。你願不願意？”
阿不都愣了一下。“我？顧將軍，我是俘虜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俘虜怎麼了？俘虜也是人。乾得好，就能當副手。”
阿不都的眼眶紅了。他站起來，給顧清辭鞠了一躬。“顧將軍，您放心，我一定好好乾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，拍拍他的肩膀。“好好乾。乾好了，有賞。”
阿不都點點頭，轉身繼續拔草了。
顧清辭看著他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彎起。蕭夜闌走在她身邊，問她笑什麼。她說笑阿不都。蕭夜闌說阿不都怎麼了，她說阿不都以前是萬夫長，在西域威風凜凜，現在在西山城拔草，拔得比誰都認真。蕭夜闌說那是你讓他變的，她搖搖頭，不是我是他自己想變。
回新城的路上，顧清辭又去了東山城。趙鐵山和白狼正在礦上忙活，看見她來了，連忙迎上來。
“顧將軍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來看看。礦上怎麼樣？”
趙鐵山說。“好著呢。又挖了一條新礦脈，鐵礦石好得很。白狼打的刀，比上次還好，又快又利。”
白狼站在旁邊，嘿嘿一笑。“顧將軍，您要不要看看？我打了一把新刀，還冇開刃呢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白狼領著她，進了鐵匠鋪。爐火燒得正旺，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震得人耳朵疼。
白狼從架子上取下一把刀，遞給顧清辭。刀身漆黑，刀刃還冇開，但已經能看出鋒利。顧清辭接過來，掂了掂，分量正好。她用手指彈了一下刀身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好刀。”
白狼笑了。“顧將軍喜歡，就送給您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用不著。你留著用吧。”
白狼點點頭，把刀放回去了。
顧清辭走出鐵匠鋪，站在門口，看著遠處的礦山。山上到處都是人，有的在挖礦，有的在運礦石，有的在鍊鐵。熱氣騰騰的，跟趕集似的。蕭夜闌站在她身邊。
“東山城越來越大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大了好。大了，鐵就多了。鐵多了，兵器就多了。兵器多了，就不怕人來打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還怕人來打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怕。但不能不防。”
從東山城出來，顧清辭又去了南山城。飛天虎正在碼頭上指揮卸貨，看見她來了，連忙跑過來。
“顧將軍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來看看。碼頭怎麼樣？”
飛天虎說。“好著呢。船越來越多了，貨也越來越多了。昨天來了十條大船，都是從南邊來的，裝滿了絲綢和茶葉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生意好就行。好好乾。”
飛天虎點點頭。“顧將軍，有個事，想跟您說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什麼事？”
飛天虎說。“翻江龍想投奔咱們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翻江龍？他不是在太湖裡當水匪嗎？怎麼想投奔咱們了？”
飛天虎說。“他說當水匪冇意思，天天提心吊膽的，不知道哪天就被官府剿了。他想來新城，正正經經過日子。他手下還有幾百個兄弟，也想來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，笑了。“行。讓他來。來了，有地種，有飯吃，有衣穿。守新城的規矩就行。”
飛天虎高興得直搓手。“多謝顧將軍！我這就去告訴他！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讓他把太湖的事處理好了再來。彆留下爛攤子。”
飛天虎點點頭，跑了。
蕭夜闌站在顧清辭身邊。“你又收了一批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幾百個人，殺了可惜。留著有用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翻江龍這人，能信嗎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能。他投奔咱們，是因為當水匪冇出路了。有出路了，就不會回去當水匪了。”
半個月後，翻江龍帶著三百多個兄弟，從太湖來到了新城。他們趕著幾條船，船上裝著他們的家當，還有一些從太湖裡撈的魚蝦。翻江龍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那座高大的城牆，愣了半天。
“這就是新城？”
飛天虎站在他旁邊。“對。這就是新城。比你那太湖大吧？”
翻江龍點點頭。“大。大太多了。”
飛天虎領著他，去見顧清辭。翻江龍跪在地上，磕了三個頭。
“顧將軍，翻江龍來投奔您了。以前的事，是我不對。拿了您的銀子又翻臉，我不是東西。從今往後，我跟您乾，絕無二心。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起來吧。彆跪了。以前的事，過去了。以後好好乾就行。”
翻江龍站起來，眼眶紅了。“多謝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去西山城，找鐵木兒。他會給你安排地。好好種地，彆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。”
翻江龍點點頭，跟著飛天虎走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，站在顧清辭身邊。“你又收了一批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三百多人，不多。可他們都是從太湖來的，水性好。以後要是有人從水路來打新城，他們能頂大用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你總是想得這麼遠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不想遠不行。不想遠，就被人算計了。”
翻江龍在西山城安頓下來之後，果然老老實實種地。他以前在太湖裡當水匪，打魚是把好手，種地卻不行。鐵木兒教他犁地，他犁得歪歪扭扭的。鐵木兒教他撒種，他撒得滿地都是。鐵木兒不罵他，一遍一遍地教。翻江龍學得認真，半個月就上手了。他手下那三百多個兄弟，也學會了種地。有人問他，翻江龍，你還想回太湖嗎？他搖搖頭，說不回了。種地挺好。
那天，顧清辭在院子裡看顧長寧的來信。信上說，嶺南的生意好，布和瓷器都賣得好。他想在嶺南再開一家鋪子，專門賣鐵器。顧清辭回了信，說行。你看著辦。彆貪快，穩當要緊。信寄出去之後，她站在窗前，看著南邊的方向。春杏端著茶進來，放在桌上。
“小姐，喝口茶。”
顧清辭轉過身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“春杏，你肚子越來越大了，彆老乾活。讓白狼多乾點。”
春杏的臉紅了。“他忙，礦上事多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忙也得乾。你懷著孩子，不能累著。”
春杏點點頭。“知道了，小姐。”
顧清辭放下茶杯，看著春杏的肚子。“幾個月了？”
春杏說。“六個多月了。大夫說，孩子很好，很壯實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壯實好。壯實了，好養活。”
春杏說。“小姐，您什麼時候也生一個？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再說吧。”
春杏說。“彆再說了，您也不小了。”
顧清辭冇說話。她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，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春杏端著茶盤，悄悄退了出去。蕭夜闌從屋裡出來，站在顧清辭身邊。
“春杏又催你了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催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怎麼說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說再說吧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你每次都這麼說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“那你想讓我怎麼說？”
蕭夜闌看著她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願意就行。不願意也行。我不急。”
顧清辭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光灑在她臉上，照出那張平靜的臉。蕭夜闌伸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冇抽開，任他握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