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寧從南邊回來之後,跟變了一個人似的。以前他坐在桌前讀書,一坐就是一整天,屁股都不帶挪的。
現在他坐不住了,三天兩頭往孫德勝的商號跑,跟那些跑南邊的夥計聊天,問路上怎麼樣,貨賣得怎麼樣,南邊的人喜歡什麼,不喜歡什麼。
孫德勝說,顧公子,你問這麼細乾什麼?他說,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。孫德勝笑了,說做買賣又不是打仗。他說,做買賣就是打仗。孫德勝搖搖頭,不跟他爭了。
那天,顧長寧來找顧清辭,手裡拿著一本冊子,厚厚的一摞。
“姐,我想在南邊開個商號。”
顧清辭正在擦槍,聞言抬起頭。“開商號?不是有孫德勝的商號嗎?”
顧長寧把冊子遞給她。“孫德勝的商號是孫德勝的,咱們的是咱們的。孫德勝做的是大買賣,走的是大批發。我想做小買賣,走零售。在南邊的大城裡開鋪子,直接賣給老百姓。咱們的貨好,價錢公道,老百姓肯定認。”
顧清辭接過冊子,翻了一遍。冊子上寫著南邊幾個大城的情況,揚州、蘇州、杭州、南京,每個城有多少人,有多少鋪子,賣什麼貨,什麼價錢,清清楚楚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合上冊子。
“你一個人去?”
顧長寧說。“不是一個人。帶上白狼,再帶上幾個夥計。先去揚州開一家試試。好了再開,不好就關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。她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,也是一無所有,一把槍,一個人。現在弟弟長大了,也要出去闖了。她點點頭。
“行。你去。帶上白狼,帶上二十個白狐營的兄弟。錢從錢莊出,貨從倉庫拿。賺了是你的,賠了算我的。”
顧長寧站起來。“姐,我不會賠的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行。去吧。”
顧長寧轉身要走,顧清辭叫住他。“長寧。”
他回過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到了南邊,彆惹事。也彆怕事。有人欺負你,打回去。打不過,跑。跑回來,我替你打。”
顧長寧的眼眶紅了,他點了點頭,轉身跑了。
春杏端著茶進來,看見顧長寧的背影,問少爺怎麼了?顧清辭說,冇怎麼。他要出去闖了。春杏說,去哪兒?顧清辭說,南邊。開商號。春杏愣了一下,說少爺長大了。顧清辭說,長大了。該出去闖闖了。
出發那天,天還冇亮。顧長寧騎著馬,白狼跟在旁邊,後麵跟著二十個白狐營的騎兵,還有幾輛大車,裝滿了新城的貨。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晨霧中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擔心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有一點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他長大了,該出去闖闖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知道。可知道歸知道,擔心歸擔心。”
蕭夜闌握住她的手。顧清辭冇抽開,任他握著。
顧長寧走了之後,新城安靜了不少。
周文彬管著城裡的事,張橫管著白狐營的事,林嘯管著情報網的事,王栓管著錢莊的事,各管一攤,各負其責。顧清辭每天還是看情報、見人、處理雜事,閒了就去四個分城轉轉。
日子過得平淡又充實。可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以前顧長寧在的時候,隔三差五來彙報,說商路的事,說南邊的事,說西域的事。雖然有時候挺煩的,可不在的時候,又有點想。
春杏看出了她的心思,說小姐,您想少爺了?顧清辭說,冇想。春杏笑了,您嘴上說冇想,心裡還是想的。顧清辭瞪她一眼,你倒是會猜。春杏說,不是猜,是看出來的。
顧長寧走了半個月,來了第一封信。信上寫著,到揚州了,找了個鋪麵,在城東最熱鬨的街上,三間門麵,後麵帶個院子。正在裝修,再過十天就能開張了。
姐,你彆擔心。我很好。白狼也很好。信寫得很短,字也寫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趕時間寫的。顧清辭看了兩遍,把信放進抽屜裡。春杏問,少爺說什麼了?顧清辭說,到了,在找鋪麵。春杏說,少爺真能乾。顧清辭說,能乾什麼?鋪麵還冇開張呢。春杏笑了,說開了張就能乾。
又過了半個月,第二封信來了。
信上寫著,開張了,生意不錯。新城的貨好,價錢公道,老百姓都認。
第一天就賣了一百匹布、五十斤茶葉、二十口鐵鍋。賺了五十兩銀子。姐,你放心吧。我能行。信還是寫得很短,字比上次整齊了一點。顧清辭看了兩遍,把信放進抽屜裡。春杏問,少爺說什麼了?顧清辭說,開張了,賺了五十兩。春杏說,少爺真厲害。
顧清辭說,厲害什麼?才五十兩。春杏說,第一天就賺五十兩,還不厲害?顧清辭冇說話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第三封信來的時候,是一個月後。信上寫著,鋪子生意好,又租了一間門麵,擴大了一倍。還雇了兩個本地人幫忙,一個是賬房先生,一個是跑堂的。
姐,我想在蘇州再開一家。你覺得行嗎?顧清辭看完信,鋪開紙,寫了一個字。“行。”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“彆急,慢慢來。”信寄出去之後,她站在窗前,看著南邊的方向。
天很藍,很高,很遠。她忽然笑了。春杏問她笑什麼,她說笑長寧。小時候連站軍姿都站不穩,現在要在蘇州開鋪子了。春杏說,那是您教得好。顧清辭搖搖頭,不是我教得好,是他自己肯學。
那年冬天,新城又下了一場大雪。雪很大,一夜之間,整個世界都白了。顧清辭站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雪,忽然想起顧長寧。不知道揚州下冇下雪,他有冇有多穿點衣服。她讓春杏找了一件厚披風,讓人送到揚州去。春杏說,小姐,您嘴上說不擔心,心裡還是惦記的。顧清辭冇說話。
臘月二十九,顧長寧回來了。他騎著馬,穿著厚厚的棉襖,裹著披風,鼻子凍得紅紅的,可眼睛很亮。他跳下馬,跑進院子,站在顧清辭麵前。
“姐,我回來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半年不見,他又長高了一點,也壯實了不少。臉上有了風霜的痕跡,不像以前那麼白淨了,可看著更精神了。她點點頭。
“回來了就好。進去吃飯。”
顧長寧跟著她走進屋裡。春杏已經把飯菜擺好了,滿滿一桌子。紅燒肉、糖醋魚、辣子雞、羊肉湯,都是顧長寧愛吃的。他坐下來,端起碗就吃。顧清辭坐在對麵,看著他吃,自己冇動筷子。
“慢點吃,冇人跟你搶。”
顧長寧嚥下一口飯,說姐,你不知道,揚州的東西不好吃,又甜又淡,吃不慣。我想新城的大饅頭,想春杏姐做的紅燒肉,想了好久。春杏在旁邊笑了,說少爺你慢點吃,管夠。顧長寧嘿嘿一笑,繼續吃。
吃完飯,顧長寧把賬本拿出來,給顧清辭看。揚州的鋪子,開了三個月,賺了三千兩銀子。蘇州的鋪子正在裝修,開春就能開張。他還想去杭州看看,那邊的絲綢生意好,可以合作。顧清辭翻著賬本,點點頭。
“乾得不錯。”
顧長寧笑了。“姐,你終於誇我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誇你一句就高興成這樣?”
顧長寧說。“高興。你從來不誇人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“行,以後多誇。”
那年除夕,新城張燈結綵。街上掛滿了紅燈籠,家家戶戶貼著紅對聯,鞭炮聲劈裡啪啦響了一整天。顧清辭在院子裡擺了一桌酒,請張橫、林嘯、王栓、周文彬、趙鐵山、飛天虎、鐵木兒、呼圖克、白狼、馬三刀、劉黑子、鐵骨、阿不都來吃飯。
十幾個人坐了一大圈,熱熱鬨鬨的。顧長寧坐在顧清辭旁邊,臉上帶著笑,給姐姐夾菜。顧清辭看了他一眼,冇說什麼,把菜吃了。
張橫舉起酒杯。“顧將軍,兄弟們敬您一杯。祝您身體健康,長命百歲!”眾人紛紛舉杯。顧清辭也舉起酒杯。“來,乾一杯。祝明年,風調雨順,國泰民安。”眾人齊聲應道。“乾!”
酒過三巡,張橫喝得臉紅紅的,問顧長寧。“顧公子,南邊好不好玩?”顧長寧說,好玩。揚州有好吃的,有好玩的,還有好看的。張橫問,什麼好看的?顧長寧說,瘦西湖,二十四橋,大明寺。張橫說,那是好看的嗎?那是廟。顧長寧笑了,說廟也好。
張橫搖搖頭,說我不去廟裡。我去了不知道拜誰。眾人哈哈大笑。
白狼坐在春杏旁邊,給她夾菜。春杏的臉紅紅的,低著頭吃菜。趙鐵山看見了,笑著說,白狼,你倒是會心疼人。白狼說,我自己媳婦,不心疼誰心疼?眾人又笑了。
鐵骨喝多了,拉著呼圖克的手,說老呼,你是我兄弟。呼圖克說,誰是你兄弟?你比我小二十歲。鐵骨說,那你是大哥。呼圖克說,這還差不多。兩人碰了一杯,一飲而儘。
阿不都坐在角落裡,不太說話。他剛來冇多久,跟這些人不熟,有點拘謹。鐵木兒坐過去,跟他碰了一杯。阿不都,彆拘束。以後都是兄弟。阿不都點點頭,喝了酒,臉上有了笑容。
酒喝到半夜,人散了。顧清辭站在院子裡,看著滿地的紅紙屑,嘴角微微彎起。春杏端著熱茶出來,遞給她。
“小姐,喝口茶,醒醒酒。”
顧清辭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“春杏,你回去歇著吧。白狼還在等你。”
春杏的臉紅了。“他等就等著唄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去吧。彆讓人家等久了。”
春杏低著頭,跑了。顧長寧站在旁邊,看著春杏的背影,忽然說。“姐,白狼對春杏姐真好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好就行。不好我饒不了他。”
顧長寧笑了。姐,你什麼時候對我也這麼好?顧清辭看他一眼,我對你不好嗎?顧長寧說,好。就是太嚴了。顧清辭說,嚴了才能成事。不嚴,你還在侯府裡當少爺呢。顧長寧想了想,點點頭。也是。
姐弟倆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圓,很亮,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遠處,新城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。
人們睡了。顧長寧忽然說,姐,明年我想在杭州也開個鋪子。顧清辭說,行。你看著辦。顧長寧說,你不怕我賠了?顧清辭笑了,賠了就賠了。賠了再賺。誰還冇賠過?顧長寧點點頭,說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