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友諒和賽義德勾結的訊息，像一根刺紮在顧清辭心裡。
她不急，但也不舒服。那感覺就像你知道有人在你背後磨刀，刀還冇舉起來，你也不能回頭一刀砍了他。
得等，等他舉起來，等他砍下來，等他露出破綻。可等著的時候，心裡不踏實。
她把這種感覺壓下去，該乾什麼乾什麼。每天看情報、見人、處理雜事，閒了就去看顧長寧整理的商路賬本。
顧長寧現在管著商路，乾得有模有樣。他把新城和西域之間的買賣摸得透透的，什麼貨走什麼路，什麼季節賣什麼價，他心裡都有數。
孫德勝說他比他老子當年還精，顧長寧聽了，隻是笑笑，不說話。
那天下午，顧長寧來找顧清辭，手裡拿著一張紙。
“姐，我想在西域設個商站。”
顧清辭正在擦槍，聞言抬起頭。“商站？”
顧長寧把紙遞給她。“對。就在哈密。那個地方不大，但位置好，往西去葉爾羌，往東回新城，往南去吐蕃，往北去草原，都方便。咱們在那兒設個商站，把貨存一部分在那兒，就不用每次從新城運了。省時省力，還能多跑幾趟。”
顧清辭看著那張紙，上麵畫著地圖，標著路線，寫著數字，密密麻麻的。她看了好一會兒，點點頭。“行。你去找孫德勝，讓他幫你張羅。錢從錢莊出，人從白狐營調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，跑了。
春杏端著茶進來，看見顧長寧的背影，笑著說少爺現在可忙了，整天不見人影。顧清辭說忙點好，忙了就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。春杏說您說的亂七八糟的事是什麼事？顧清辭冇回答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商站的事很快就定下來了。孫德勝在哈密有個老熟人，是個做皮貨生意的老頭，姓馬，在哈密住了二十年，人熟地熟。顧長寧帶著幾個人，跑了一趟哈密，跟老馬談了兩天，把商站的事定了。地方選在城東頭，三間鋪麵，後麵帶個大院子，能存貨能住人。顧長寧留下兩個夥計，又從新城調了幾個人過去，商站就開張了。老馬幫著張羅，生意不錯，頭一個月就賺了。
訊息傳到新城，顧清辭冇說什麼，隻是點點頭。蕭夜闌在旁邊說，你弟弟越來越能乾了。顧清辭說，能乾是能乾，可他還年輕，得有人看著。蕭夜闌說，你不就是看著他的人嗎？顧清辭搖搖頭，我看著他，他就不敢犯錯。可不犯錯，怎麼長大？蕭夜闌想了想，說也是。
商站的事剛上正軌，南邊又來了訊息。林嘯拿著情報跑進來的時候，臉色不太好。
“顧將軍，陳文和動手了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。“怎麼動的？”
林嘯說。“他在朝中聯絡了十幾個大臣，聯名上書，說您在西域打仗，冇跟朝廷請示，是僭越。還說要收回新城的自治權，把四個分城劃歸朝廷直轄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僭越？他倒是會找詞。上次賽義德打過來的時候，他在哪兒？在京城喝茶。現在仗打完了，他跳出來了。這種人，我見得多了。”
她把情報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“皇帝怎麼說？”
林嘯說。“皇帝冇批。把摺子留中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留中了就好。留中了，就是不想動。皇帝不想動，他就動不了。”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，站在她身邊。“可陳文和不會死心。他還會找彆的辦法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知道。可他能找什麼辦法？文的不行，來武的？他一個文官，哪來的兵？”
蕭夜闌說。“他冇有兵，可賽義德有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你是說，他會讓賽義德動手？”
蕭夜闌說。“不一定。可你想想，陳文和是文官，賽義德是武將。文官要權，武將占地。兩個人各取所需，正好聯手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“聯手好。聯了手，纔好一網打儘。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“張橫，從今天起，白狐營的巡邏範圍擴大一百裡。往南邊擴，一直擴到運河邊上。陳文和的人在南邊搞事，咱們得提前知道。”
張橫挺起胸膛。“是！”
顧清辭又看向林嘯。“林嘯，盯死陳文和。他見了什麼人，說了什麼話，寫了什麼信，都要知道。還有賽義德那邊，也不能放鬆。他們倆要是真聯手了，肯定會有訊息往來。截住那些訊息，咱們就知道他們想乾什麼了。”
林嘯點點頭，跑了。
顧清辭站在窗邊，看著外麵的天空。天很藍，很高，很遠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，問她想什麼。她說在想陳文和。蕭夜闌說想他乾什麼？顧清辭說，想他什麼時候動手。蕭夜闌說你覺得他會什麼時候動手？顧清辭說，快了。他等不及了。
果然，半個月後，陳文和動手了。他冇讓賽義德出兵，而是自己在南邊搞事。他讓人在運河上設了幾道關卡，專查新城的商隊。說是查走私，其實是故意刁難。商隊過一趟，要交好幾次錢，貨被翻得亂七八糟，人被盤問來盤問去。孫德勝的商隊被扣了三批貨，損失了幾千兩銀子。他跑來找顧清辭，氣得臉都紅了。
“顧將軍，陳文和這是明擺著欺負人。他在運河上設關卡，專查咱們的商隊。彆人的商隊不查，就查咱們的。一趟交好幾次錢，貨也被翻得亂七八糟。再這樣下去，商路就斷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斷了就斷了。”
孫德勝愣住了。“斷了？顧將軍，商路斷了，買賣就做不成了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做不成就不做。陳文和設關卡，就是想逼咱們出手。咱們一出手，他就有了藉口。說新城的人鬨事，說咱們不守朝廷的規矩。他不怕咱們鬨，就怕咱們不鬨。”
孫德勝說。“那咱們就這麼忍著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忍著。讓他查。讓他扣。讓他得意幾天。”
孫德勝咬了咬牙。“行。聽您的。”
商隊停了。新城的貨不往南邊運了，南邊的貨也不往新城來了。
城裡的鋪子裡，南邊來的貨越來越少，價錢越來越高。有人抱怨，說怎麼冇貨了？有人罵，說南邊的官不是東西。有人擔心，說商路斷了，以後怎麼辦？周文彬貼了告示，說商路的事，顧將軍會處理。大家彆急。
告示貼出去之後，城裡穩當了不少。可陳文和那邊，更得意了。他在朝中上了個摺子，說新城的商隊停了，是因為心虛。顧清辭擁兵自重，不敢讓朝廷查，所以才停了商隊。請陛下嚴查。
皇帝看完摺子，冇說話。他把摺子放在一邊，批了彆的奏章。陳文和急了，又上了一道摺子。皇帝還是冇說話。陳文和又上了第三道摺子，這回話說得更難聽了，說顧清辭在新城自立為王，不把朝廷放在眼裡，再不收拾，後患無窮。
皇帝把摺子摔在地上。“夠了！他以為朕不知道他在乾什麼？設關卡，扣商隊，逼新城出手。顧清辭冇出手，他又來告狀。他當朕是傻子？”
旁邊的大臣不敢說話。皇帝喘著粗氣，在禦書房裡轉了好幾圈，忽然停下來。
“傳旨。撤了運河上的關卡。陳文和調離原職，去翰林院當閒差。以後再有人設關卡刁難商隊，嚴懲不貸。”
大臣愣住了。“陛下，陳文和是侍郎，調去翰林院……”
皇帝說。“怎麼了？翰林院不好嗎？讓他去修修書，靜靜心。省得整天搞事。”
大臣不敢再問了，連忙去擬旨。
聖旨傳到南邊，陳文和的臉白得像紙。他冇想到皇帝會這麼狠，不但撤了關卡，還把他調去翰林院當閒差。翰林院，聽起來好聽，實際上是個清水衙門，進去就彆想再出來了。他癱在椅子上，半天冇動。
訊息傳到新城，孫德勝高興得跳起來。“顧將軍，皇帝把陳文和撤了！關卡也撤了！商路又通了！”
顧清辭正在院子裡曬太陽，聞言睜開眼。“通了就好。讓商隊準備一下，過幾天出發。”
孫德勝點點頭，跑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，站在顧清辭身邊。“你早就知道皇帝會動手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知道。可我知道，皇帝不傻。陳文和搞的那些事，皇帝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不說，是不想打草驚蛇。等陳文和跳得夠高了，他再一腳踩下去。踩得狠，才踩得死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你倒是瞭解皇帝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“不是瞭解皇帝。是瞭解人。人在高位上，想的是平衡。誰打破了平衡，誰就得走。陳文和搞事，打破了平衡。皇帝不讓他走，讓誰走？”
蕭夜闌想了想，點點頭。
商路又通了。孫德勝的商隊第一個出發，裝了滿滿五十輛大車，往南邊去了。顧長寧也跟著去了，說是要去看看南邊的市場，為以後鋪路。
顧清辭冇攔他，隻是讓白狼跟著。白狼不太樂意，他想留在新城陪春杏。春杏說你去吧，顧公子一個人不安全。白狼說那你呢？春杏說我又不會跑。白狼嘿嘿一笑，跟著顧長寧走了。
商隊走了半個月，從南邊回來了。顧長寧走在最前麵，曬得黑黝黝的，人也瘦了，但眼睛很亮。他騎在馬上，腰桿挺得筆直，跟半個月前那個白麪書生判若兩人。孫德勝跟在後麵，臉上帶著笑。
“顧將軍，您這個弟弟，行！到了南邊，跟那些大商人談買賣，頭頭是道。人家都誇他，說顧將軍的弟弟，果然不一樣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他談了什麼買賣？”
孫德勝說。“他跟揚州的幾個大商號談了，以後咱們的貨直接賣給他們，不經過中間商。價錢比原來高了兩成。他們還答應，以後幫咱們在南邊開鋪子，賣新城的貨。”
顧清辭看著顧長寧。“你談的？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談的。在南邊待了半個月，把他們的底都摸透了。誰家有錢，誰家信譽好，誰家是騙子，都摸清楚了。以後咱們的商隊去南邊，不會被騙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行。以後南邊的商路，你也管。”
顧長寧挺起胸膛。“是！”
春杏站在旁邊，看著顧長寧，眼眶紅了。少爺長大了。顧清辭看見了，冇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