賽義德的大軍從葉爾羌出發的時候，秋色正濃。五萬人，騎兵在前，步兵在後，浩浩蕩蕩，旌旗蔽日。賽義德騎在馬上，意氣風發。旁邊跟著一個道士，穿著青色道袍，手裡拿著一把拂塵，留著長鬍子，看著倒是有幾分仙風道骨。賽義德對他畢恭畢敬，一口一個“仙長”。
“仙長，這一仗，全靠你了。”
清風子捋了捋鬍子，微微一笑。“大汗放心，貧道自有妙法。那顧清辭的槍，不過是一點小術，貧道舉手可破。”
賽義德大喜。“好！打下來新城，仙長要什麼，我給什麼。”
清風子笑了笑，冇說話。他眼睛看著前方，心裡卻在盤算彆的事。
鐵木兒的人在賽義德的大軍前麵設了好幾道埋伏。不是硬打，就是騷擾。夜裡去放幾把火，白天在路上挖幾個坑，把橋拆了，把路堵了。賽義德的人走得慢騰騰的，一天走不了幾十裡。賽義德氣得罵娘，清風子說，大汗彆急，這是他們的拖延之計。咱們慢慢走，糧草夠，不著急。賽義德咬著牙，說聽仙長的。
大軍走了二十天，才走到西山城外。鐵木兒帶著人早就在城裡等著了。賽義德派人來叫陣，鐵木兒不開城門，也不出來打，就在城牆上守著。賽義德讓人攻城，攻了半天，死了幾百人，城牆紋絲不動。賽義德的臉黑了。
清風子說。“大汗，彆急。明天貧道親自上陣，破了他們的法術。”
賽義德大喜。“好！明天就看仙長的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顧清辭帶著白狼、馬三刀、劉黑子，悄悄摸到了賽義德大營外麵。三個人趴在草叢裡，一動不動。大營裡燈火通明，巡邏的士兵走來走去。顧清辭端著槍，透過瞄準鏡看著營地中間那頂最大的帳篷。帳篷外麵站著幾個親衛，帳篷裡麵燈火通明，人影綽綽。
白狼趴在她旁邊，壓低聲音。“顧將軍，那個道士在哪兒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帳篷裡。彆急，等他出來。”
等了一個時辰，帳篷簾子掀開了，一個道士走了出來。青色道袍，長鬍子，手裡拿著拂塵。他站在帳篷外麵，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，然後轉過身，朝營地後麵走去。顧清辭的槍口跟著他移動。
“你們在這兒等著。我去看看。”
白狼急了。“顧將軍，您一個人去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一個人夠了。你們等著，彆動。”
她貓著腰，在草叢裡穿行，像一條蛇，無聲無息。營地後麵的柵欄外麵，有一片小樹林。道士走進了樹林裡，站在一棵大樹下麵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，對著月亮拜了拜。顧清辭悄悄摸過去，蹲在一叢灌木後麵，離他不到二十步。
道士拜完了，把東西收起來，轉身要走。顧清辭站起來。
“清風子。”
道士嚇了一跳，轉過身，看見一個黑影站在他麵前，手裡端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。他的臉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不是要破我的槍嗎？我來了。”
道士的腿軟了。“你……你是顧清辭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對。我就是顧清辭。聽說你會法術，能破我的槍。來，破一個給我看看。”
道士撲通一聲跪下來。“顧將軍饒命！貧道……貧道不會法術。貧道就是個變戲法的，從南邊來的，混口飯吃。是賽義德非要讓貧道來，貧道不敢不來……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變戲法的？那你跟賽義德說，你能破我的槍？”
道士說。“貧道……貧道就是吹牛。冇想到他信了。貧道想跑，跑不了。他派人盯著貧道，貧道走不掉……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吹牛？你吹牛，差點害死我的兵。你說，我該怎麼處置你？”
道士磕頭如搗蒜。“顧將軍饒命！貧道再也不敢了！貧道這就走，走得遠遠的，再也不回來了！”
顧清辭說。“走？你走了，賽義德怎麼辦？他信了你，你不幫他，他就不敢打了。你不走，他敢打。你走了，他反而不敢打了。”
道士愣住了。“那……那貧道到底走不走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走。但不是現在。你回去告訴賽義德，明天你上陣，破了我的槍。讓他帶著人攻城。等他攻到城下，你就跑。跑得遠遠的，彆回頭。”
道士張了張嘴。“這……這不是騙他嗎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你本來就在騙他。騙一次也是騙，騙兩次也是騙。去吧。明天見。”
她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道士跪在樹林裡，渾身發抖，半天才爬起來，跌跌撞撞地跑回營地。
第二天，賽義德帶著大軍，浩浩蕩蕩地來到西山城下。清風子穿著道袍，站在陣前，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，嘴裡唸唸有詞。賽義德騎在馬上，信心滿滿。城牆上，鐵木兒帶著人，嚴陣以待。
賽義德一揮手。“攻城！”
大軍衝上去。衝到一半，城牆上槍響了。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千夫長應聲倒下。賽義德的臉白了，看向清風子。“仙長！快破法！”
清風子舉起桃木劍，嘴裡念得更快了。槍聲又響了，又一個倒下。賽義德急了。“仙長！怎麼回事？”
清風子不唸了。他把桃木劍往地上一扔，轉身就跑。跑得比兔子還快，轉眼就消失在人群裡。賽義德愣住了，臉由白變紅，由紅變紫。
“騙子！你騙我！”
可騙子已經跑遠了。槍聲還在響，每響一聲，就倒下一個。賽義德的人慌了，有人掉頭就跑，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。賽義德咬著牙，拔出刀。“衝！給我衝上去！”
可冇人聽他的。城牆上的箭雨又來了，鋪天蓋地，像蝗蟲一樣。賽義德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，攻不上去。賽義德在馬上大喊大叫，嗓子都喊啞了，冇人理他。他正要親自衝上去，忽然聽見遠處殺聲震天。
張橫帶著白狐營從城裡衝出來，趙鐵山從東邊殺過來，飛天虎從南邊殺過來，呼圖克從北邊殺過來，鐵骨帶著人從西邊堵住退路。五路人馬，把賽義德的五萬人圍在中間。
賽義德的人本來就冇了士氣，又被四麵夾擊，一觸即潰。有人跪地投降，有人扔下刀就跑，有人趴在地上裝死。賽義德帶著親衛，拚命往外衝。衝出包圍圈，回頭一看，五萬人隻剩下不到一萬。他咬著牙，帶著殘兵敗將，往西邊跑了。
跑出幾十裡，忽然聽見一聲槍響。賽義德身邊的親衛應聲倒下。他勒住馬，臉色慘白。槍聲又響了，又一個倒下。賽義德在馬上大喊。“顧清辭！你出來！”
顧清辭站在遠處的小山坡上，端著槍，透過瞄準鏡看著他。她冇開槍，隻是看著。賽義德在馬上轉了一圈，到處找她，找不到。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，最後隻剩下他一個人。他癱在地上，大口喘氣。
顧清辭收起槍，走下小山坡。白狼、馬三刀、劉黑子跟在後麵。四個人走到賽義德麵前，低頭看著他。賽義德抬起頭，臉白得像紙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顧清辭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就是。賽義德，你服不服？”
賽義德咬著牙，不說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帶了五萬人來打我，現在隻剩你一個。你服不服？”
賽義德的眼淚下來了。他跪在地上，磕了三個頭。“服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服了就好。起來吧。”
賽義德爬起來，低著頭，不敢看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回去，告訴你們葉爾羌的人，以後彆來惹我。再來，就不是死幾個人那麼簡單了。”
賽義德點點頭，轉身要走。顧清辭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賽義德轉過身。
顧清辭說。“那個道士，叫清風子。他跑了。你回去之後，把他找出來。找出來，殺了。這種騙子，留著禍害人。”
賽義德點點頭，走了。
白狼站在旁邊，忍不住笑。“顧將軍，您這一手，比殺了他還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殺了他有什麼用？他死了，換個新汗，還得打。讓他活著，讓他怕了，以後就不敢來了。”
馬三刀說。“那道士呢？真讓他跑了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跑？跑得了嗎？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遠處的一個土丘。“出來吧。”
土丘後麵，一個人哆哆嗦嗦地站起來。青色道袍，長鬍子，手裡還攥著那把拂塵。清風子。
“顧將軍饒命！貧道……貧道冇跑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冇跑？你不是跑得比兔子還快嗎？”
清風子跪下來。“貧道……貧道跑了一圈，又回來了。貧道想明白了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顧將軍不饒我，我跑到哪兒都冇用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你倒是想得明白。”
清風子磕頭。“顧將軍饒命！貧道再也不敢騙人了！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騙人了？那你乾什麼？”
清風子說。“貧道會變戲法，會算命，會看風水。這些都能混飯吃，不用騙人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變戲法？你變一個我看看。”
清風子從懷裡掏出幾個銅錢，往天上一扔，接住了，銅錢不見了。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朵花，遞給顧清辭。顧清辭冇接。清風子訕訕地把花收回去。
“顧將軍，貧道以後就在新城擺個攤，變戲法，算命，看風水。不騙人，不害人。您看行嗎？”
顧清辭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行。你留下。在新城擺攤，守新城的規矩。不守規矩，兩罪並罰。”
清風子磕了三個頭。“多謝顧將軍！多謝顧將軍！”
他爬起來，跑了。
白狼看著他的背影，忍不住說。“顧將軍，您連騙子都收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不是騙子。是變戲法的。變戲法也是手藝，能養家餬口。隻要不騙人，不害人，就留著。”
馬三刀和劉黑子對視一眼，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