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寧在新城住了三個月，書讀了不少，地也看熟了。
他每天早上跟著孔先生讀經史，下午就在城裡四處轉悠。周文彬帶著他看了議事廳、看了錢莊、看了糧倉、看了四個分城。
他什麼都好奇，什麼都想問，問完了還要記下來。周文彬跟顧清辭說，您這個弟弟，腦子好使，人也踏實，將來能成事。顧清辭說，成什麼事？他還小呢。周文彬笑了，十七了，不小了。我十七的時候，已經在縣衙當師爺了。
那天晚上，顧清辭把顧長寧叫到院子裡。春杏端了兩杯茶過來，放在桌上，退下去了。顧長寧坐在顧清辭對麵，有點緊張。姐姐很少單獨叫他，叫了肯定有事。
“在新城住了三個月，覺得怎麼樣？”
顧長寧說。“好。比京城好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好在哪兒？”
顧長寧想了想，說。“京城的人，勾心鬥角，說一套做一套。新城的人，實實在在，說什麼是什麼。在京城讀書，總覺得讀的書冇用，做官就是混日子。在新城讀書，覺得讀的書有用，能幫人辦事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既然覺得好，就彆光讀書了。讀書是為了做事，光讀不做，讀再多也冇用。”
顧長寧看著她。“姐，你想讓我做什麼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周文彬年紀大了，一個人管城裡的事，忙不過來。你去幫他。先從最簡單的做起，登記人口、分配土地、發放種子。做熟了，再管彆的。”
顧長寧愣了一下。“我？我行嗎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行不行，試試就知道了。不行就回來讀書，行就繼續乾。”
顧長寧站起來。“行。我試試。”
從那天起，顧長寧就跟著周文彬做事了。
周文彬讓他管登記人口的事，他乾得很認真。每家每戶，叫什麼名字，從哪兒來的，家裡幾口人，有幾個勞力，分了多少地，種了什麼莊稼，收了多少糧食，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。
有人來問地的事，他翻翻冊子就能答上來。周文彬看了他記的冊子，點點頭，說不錯。
顧長寧乾了半個月，把新城的人口摸透了。新城五萬多人，從哪兒來的都有。草原上來的最多，占了一半。南邊跑來的次之，占了三成。西邊和東邊來的，占了兩成。
他把這些數字整理成冊子，送給顧清辭看。顧清辭翻了一遍，點點頭，說乾得不錯。顧長寧說，姐，我能不能去四個分城也看看？顧清辭說，去。看看也好。
顧長寧騎著馬，先去東山城看了趙鐵山和白狼。
趙鐵山領著他下了礦，黑乎乎的礦井，又深又窄，他彎著腰走進去，走了一身汗。
白狼領著他看了鐵匠鋪，爐火正旺，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震得耳朵疼。他站在旁邊看了半天，看白狼打了一把刀，從燒鐵到淬火，一道一道工序，看得眼睛都不眨。白狼問他，顧公子，你想學打鐵？他搖搖頭，說不學，就是看看。白狼笑了，說看看也好。
他又去了南山城，飛天虎領著他看了碼頭。運河上船來船往，南來北往的商隊都在那兒停靠。飛天虎指著一艘大船說，那是從揚州來的，裝了一船的絲綢和茶葉。
又指著一艘小船說，那是從京城來的，裝的是書信和貨物。顧長寧站在碼頭上，看著那些船，看了很久。飛天虎問他，顧公子，你想跑船？他搖搖頭，說不跑，就是看看。
他去了西山城，鐵木兒領著他看了農田。地裡的莊稼綠油油的，一眼望不到頭。鐵木兒蹲下來，拔了一棵麥苗，遞給他。
顧長寧接過來，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。鐵木兒說，這是麥子，秋天就能收了。收了磨成麵，蒸饅頭，包餃子。顧長寧點點頭，說我知道。鐵木兒笑了，說你知道就好。
他去了北山城，呼圖克領著他看了草場。羊群像一片片白雲，鋪在草原上。鐵骨在那邊養馬，馬群跑起來像一陣風。呼圖克說，顧公子，你想放羊？他搖搖頭，說不放，就是看看。呼圖克說，看看也好。看多了就知道了。
顧長寧跑了半個月，回來之後，瘦了一圈，也黑了一圈。春杏心疼他，給他煮了一鍋紅棗湯。他喝了兩碗，抹了抹嘴，去找顧清辭。
“姐，我想好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想好什麼了？”
顧長寧說。“我想管商路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。“商路？你管得了嗎？”
顧長寧說。“管得了。我在四個分城轉了一圈，東邊的礦石，南邊的貨物，西邊的糧食，北邊的牲口，都要通過商路運到新城來。
商路通了，大家都有飯吃。商路不通，大家都餓著。我想管商路，讓它一直通著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，看了好一會兒。“行。你去找孫德勝，讓他帶你。先從最小的商隊跟起，跟著跑幾趟，跑熟了再說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，跑了。
孫德勝聽說顧長寧要跟他跑商，嚇了一跳。“顧公子，商路上苦啊。風餐露宿的，你受得了？”顧長寧說，受得了。孫德勝說，那行。明天有一支商隊去西域，你跟著去。顧長寧點點頭。
第二天，天還冇亮，顧長寧就起來了。他穿了一身粗布衣裳，背了個包袱，騎著一匹棗紅馬，跟著商隊出發了。
春杏站在城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，眼淚都快下來了。顧清辭站在城樓上，也看著那個方向，臉上冇什麼表情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不擔心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擔心什麼？他長大了，該出去闖闖了。”
商隊走了兩個月，從西域回來了。顧長寧走在最前麵，曬得黑黝黝的，人也瘦了，但眼睛很亮。他騎在馬上，腰桿挺得筆直，跟兩個月前那個白麪書生判若兩人。孫德勝跟在後麵，臉上帶著笑。
“顧將軍，您這個弟弟，行！一路上不怕苦不怕累，跟商隊的夥計們吃一樣的飯，睡一樣的地鋪。到了西域，跟那些商人談買賣，頭頭是道。人家都誇他，說顧將軍的弟弟，果然不一樣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他談了什麼買賣？”
孫德勝說。“他跟西域的商人談了，以後咱們的商隊直接跟他們對接，不經過中間商。這樣一來，咱們能多賺兩成，他們也能省兩成。兩邊都高興。”
顧清辭看著顧長寧。“你談的？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談的。在西域待了半個月，把他們的貨都摸透了。波斯地毯、和田玉、天山雪蓮，什麼價，什麼成色，都摸清楚了。以後咱們的商隊去西域，不會被騙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行。以後商路的事，你管。”
顧長寧挺起胸膛。“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