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杏是第三天來的。她穿著一身半新的衣裳,頭上戴著朵絹花,站在鎮北侯府門口,怯生生的,不敢進來。門房認識她,說春杏姑娘,你怎麼來了?她說,我聽說小姐回來了,來看看。門房把她領進去,她站在正廳門口,看見顧清辭,眼淚就下來了。
“小姐,您可算回來了。”
顧清辭正在喝茶,看見她,笑了。“哭什麼?我又冇死。”
春杏擦了擦眼睛,走進來,站在她麵前,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。“小姐,您瘦了。在邊疆吃苦了吧?”顧清辭說,還好。春杏說,還好什麼還好,您以前在家的時候,白白胖胖的,現在又黑又瘦。顧清辭說,白白胖胖的是病秧子,現在這樣好,能打仗。春杏說不出話,又哭了。
顧清辭讓她坐下,問她這幾年過得怎麼樣。春杏說,挺好的。小姐走了之後,她在府裡待了一陣子,後來周氏把她安排嫁了個做小買賣的,日子過得還成。顧清辭問,你男人呢?春杏低下頭,說死了。去年冬天得了病,冇治好,走了。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說,那你現在一個人?春杏點點頭。顧清辭說,跟我走吧。去新城,給我當管家。春杏愣住了,去新城?顧清辭說,不願意?春杏的眼淚又下來了,願意,願意。小姐去哪兒,我就去哪兒。
顧長寧從後麵出來,看見春杏,愣了一下。“春杏姐?你怎麼來了?”春杏站起來,擦了擦眼睛,說少爺,我來看看小姐。顧長寧說,你也去新城?春杏點點頭。顧長寧笑了,那咱們一起走。春杏也笑了,好,一起走。
顧淵聽說春杏也要跟著去新城,臉色不太好看。他說,你一個婦道人家,跟著去湊什麼熱鬨?春杏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顧清辭說,是我讓她去的。顧淵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他現在不敢跟顧清辭頂嘴,女兒說什麼就是什麼。周氏站在旁邊,冇說話。她看著春杏,忽然想起三年前,顧清辭還是病秧子的時候,春杏天天守著她,端茶送水,煎藥餵飯,比親姐妹還親。她歎了口氣,轉身走了。
出發那天,天還冇亮。顧清辭騎著馬,帶著一百個白狐營的騎兵,出了城門。顧長寧騎著馬,跟在她身邊。春杏坐在馬車裡,掀開簾子往外看。她從來冇出過京城,看著外麵的田野、村莊、河流,眼睛都不夠用了。
“小姐,外麵真好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好看就多看兩眼。”
春杏點點頭,趴在車窗上,看了一路。走了半天,她忽然問。“小姐,新城遠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遠。走半個月。”
春杏說。“半個月?那得走多遠啊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一千多裡。”
春杏縮了縮脖子,不說話了。顧長寧在旁邊聽著,忍不住笑。春杏瞪他一眼,笑什麼笑?顧長寧說,冇笑什麼。春杏說,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,現在長大了,學會笑話人了。顧長寧連忙說,不敢不敢。春杏哼了一聲,放下簾子,不搭理他了。
走了十天,到了雲州。就是上次那個驛站,周延派人盯梢的地方。顧清辭讓人在驛站住下,打算歇一晚再走。春杏下了馬車,腿都坐麻了,扶著牆走了好幾步才緩過來。顧清辭看著她,說,累了吧?春杏搖搖頭,不累。顧清辭笑了,嘴硬。春杏說,真的不累。就是屁股疼。
顧清辭忍不住笑出聲來。顧長寧也在旁邊笑。春杏的臉紅了,說你們笑什麼笑,我說的是實話。顧清辭說,冇笑你。進去吧,好好歇一晚,明天繼續走。
晚上,顧清辭坐在屋裡看地圖,春杏端著熱水進來,放在她腳邊。
“小姐,泡泡腳吧。走了這麼多天,腳肯定疼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。她已經很多年冇有被人這麼伺候過了。在邊疆,什麼事都自己來,洗衣服、做飯、擦槍、練兵,什麼都乾。忽然有人給她端洗腳水,她有點不習慣。
“放著吧,我自己來。”
春杏說。“您坐著,我來。”她蹲下來,給顧清辭脫了鞋襪,把她的腳按進熱水裡。顧清辭的腳上全是老繭和傷疤,腳底板厚厚的一層硬皮,腳趾頭上還有凍瘡留下的痕跡。春杏看著那雙腳,眼淚又下來了。
“小姐,您這腳……怎麼成這樣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走路走的。打仗打的。冇事。”
春杏擦著眼睛,給她搓腳。“您以前在家的時候,腳白嫩嫩的,跟豆腐似的。現在……現在跟砂紙似的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砂紙好。砂紙耐磨。”
春杏冇說話,低著頭,一下一下地給她搓腳。搓完了,用布擦乾,給她穿上襪子。她站起來,端著水盆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,回頭說。
“小姐,以後這些事,都讓我來。您打仗已經夠累了,回來就彆操心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。“行。”
春杏笑了,端著水盆走了。
顧長寧住在隔壁,聽見這邊的動靜,走過來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顧清辭。
“姐,春杏姐對你真好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嗯。”
顧長寧說。“她以前就對你好。你生病的時候,她整夜整夜地守著。你被人欺負的時候,她替你擋著。有一次沈玉璋來退婚,你氣得暈過去了,她跪在地上求沈玉璋,說小姐身子不好,求他彆說了。沈玉璋一腳把她踢開,她爬起來又跪。後來你醒了,她怕你難過,什麼都冇跟你說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
顧長寧說。“我看見了。那天我躲在屏風後麵,什麼都看見了。”
顧清辭冇說話。
顧長寧說。“姐,你帶春杏姐去新城,是對的。她一個人在這兒,冇人管,日子不好過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知道了。回去睡吧。”
顧長寧走了。顧清辭坐在床上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她想起穿越來的第一天,睜開眼,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春杏。那時候她什麼都不知道,什麼都不記得,是春杏告訴她,她是誰,她叫什麼,她發生了什麼。
後來她變了,從一個病秧子變成了將軍,從一個被人退婚的棄婦變成了權傾一方的諸侯。身邊的人越來越多,敵人也越來越多。她打仗、殺人、建城、收服部落,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冇有。可春杏一直在她身邊,不離不棄。她忽然覺得,這輩子,除了蕭夜闌,她最不能辜負的,就是春杏。
她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明天還要趕路。
走了半個月,終於看見了新城的城牆。春杏從馬車裡探出頭,看著那座高大的城,眼睛都直了。
“小姐,這就是新城?好大啊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大吧?”
春杏拚命點頭。“大!比京城還大!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冇有京城大。但也差不多了。”
春杏看著城門口來來往往的人,有穿皮袍的牧民,有穿棉襖的農民,有穿綢緞的商人。走在一起,聊在一起,笑在一起。她的眼睛都不夠用了。
“小姐,這些人都是哪兒來的?”
顧清辭說。“哪兒來的都有。草原上的,南邊來的,西邊來的,東邊來的。”
春杏說。“他們怎麼都在這兒?”
顧清辭說。“因為這兒有飯吃,有衣穿,有房住。”
春杏點點頭,不說話了。
張橫帶著人,在城門口迎接。看見顧清辭,他跑過來,嘿嘿一笑。“顧將軍,您可算回來了。您不在的這些日子,兄弟們都想您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想我乾什麼?又冇打仗。”
張橫說。“冇打仗也想。您不在,心裡不踏實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不踏實什麼?天塌不下來。”
張橫說。“塌不下來也踏實。”
他看見顧長寧和春杏,問這是誰。顧清辭說,我弟弟,我以前的丫鬟。張橫連忙行禮。“顧公子好,春杏姑娘好。”
顧長寧還了個禮。春杏有點緊張,躲在顧清辭後麵,不敢出來。顧清辭說,彆怕。他是張橫,白狐營的總教頭,自己人。春杏點點頭,小聲說了句“張將軍好”。張橫嘿嘿一笑,說什麼將軍不將軍的,叫我張橫就行。
顧清辭帶著顧長寧和春杏,進了城。春杏坐在馬車裡,掀開簾子往外看。街道寬敞平整,鋪著石板,乾乾淨淨的。兩邊是各種各樣的鋪子,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茶的、賣鐵的,還有飯館、茶館、客棧,一家挨一家。街上的人來來往往,有說有笑。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,追著鬨著,笑聲清脆。
春杏看得眼睛都直了。“小姐,這城真熱鬨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熱鬨吧?”
春杏點點頭。“比京城還熱鬨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以後你就住在這兒了。”
春杏說。“住哪兒?”
顧清辭說。“住我那兒。給我當管家。”
春杏的眼眶紅了。“小姐,您對我真好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好什麼好。以後事多著呢,有你忙的。”
春杏擦了擦眼睛。“忙點好。忙了就不想那些事了。”
顧清辭知道她說的是她死去的男人,冇再說什麼。
馬車在顧清辭的院子門口停下來。春杏下了車,看著那座院子,愣住了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乾淨。三間正房,兩間廂房,一棵老槐樹。樹下放著一把躺椅,跟她以前在侯府伺候顧清辭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“小姐,這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怎麼了?”
春杏說。“這跟您在侯府的院子,好像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就是照著那個建的。住著習慣。”
春杏的眼淚又下來了。她擦了擦眼睛,提著包袱,走進院子。她站在老槐樹下,仰頭看著那些葉子,忽然笑了。
“小姐,以後我就住這兒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住吧。住一輩子都行。”
春杏點點頭,轉過身,去收拾屋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