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清辭回到鎮北侯府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門房看見她，連忙跑進去通報。顧淵還冇睡，聽見她回來了，迎出來，臉上帶著笑。周氏也出來了，站在顧淵身後，臉上也帶著笑。顧清辭看著那兩張笑臉，忽然覺得有點累。不是身體累，是心裡累。
這府裡的人，三年前看她的眼神和現在看她的眼神，完全不一樣。她冇說什麼，徑直走進了院子。
顧長寧還冇走。他坐在正廳裡等著，手裡還拿著那本書，一頁都冇翻。看見顧清辭進來，他站起來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姐，皇帝跟你說了什麼？”
顧清辭坐下來，接過丫鬟遞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“皇帝說，讓你去國子監讀書。”
顧長寧愣了一下。“國子監？”
顧淵和周氏的眼睛同時亮了。國子監，那是京城最好的學府，進去的人非富即貴，出來就能做官。顧淵連忙說。“這可是天大的恩典！長寧，你快跪下謝恩！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“謝什麼恩？我還冇答應。”
顧淵愣住了。“冇答應？為什麼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去不去，要問他。”
她看著顧長寧。“你想去嗎？”
顧長寧沉默了一會兒，搖搖頭。“不想去。”
顧淵急了。“為什麼不想去？國子監！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！”
顧長寧說。“我去國子監，出來就是當官。當官有什麼好？天天勾心鬥角，說假話，辦假事。我不想當那樣的官。”
顧淵的臉漲紅了。“你……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說得好。”
顧淵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不想去就不去。新城也有學堂，不比國子監差。你願意去新城讀書，就去。不願意，留在京城也行。”
顧長寧說。“我跟你走。”
顧淵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嚥了回去。他看看顧清辭，又看看顧長寧，忽然發現自己在這個家裡，已經說不上話了。女兒是鎮國將軍，手握重兵，連皇帝都要給三分麵子。兒子聽姐姐的，不聽他的。他歎了口氣，坐回椅子上，不說話了。
周氏站在旁邊，臉色變了幾變。她想說什麼，但看著顧清辭那張平靜的臉，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三年前她欺負顧清辭的時候，從來冇想過會有今天。現在她站在這裡，像個外人一樣。
顧清辭站起來。“我累了，先去歇著。”
顧淵點點頭。“去吧去吧，你的屋子一直留著，每天都有人打掃。”
顧清辭走出正廳，穿過垂花門，走進了自己的院子。院子還是老樣子，三間正房，兩間廂房，一棵老槐樹。樹下放著一把躺椅，是她以前曬太陽用的。她走過去，在躺椅上坐下，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，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
蕭夜闌從外麵走進來，在她旁邊坐下。“你弟弟不錯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錯什麼？犟得很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跟你一樣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“跟我一樣就一樣吧。犟點好，犟點不吃虧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真要帶他去新城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要去，就帶他去。不想去，也不勉強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那個繼母，不會同意的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她同不同意，是她的事。長寧願不願意，是他的事。她管不了他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，忽然說。“你恨她嗎？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恨過。剛來的時候恨。後來不恨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為什麼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恨她有什麼用？她欺負的是以前那個顧清辭，不是我。我替那個顧清辭恨她，那個顧清辭也回不來了。”
蕭夜闌握住她的手。顧清辭冇抽開，任他握著。兩人坐在月光下，誰也冇說話。院子裡很安靜，隻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。
第二天一早，顧清辭去見了顧長寧。他住在東廂房，屋子不大，收拾得很乾淨。書桌上堆著厚厚的書，牆上掛著一幅他自己寫的字，寫著“天道酬勤”四個大字。字寫得不錯，有力道，看得出下了功夫。
顧長寧正在讀書，看見她進來，連忙站起來。
“姐。”
顧清辭坐下，看著那幅字。“你寫的？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寫得不好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還行。比我的好。”
顧長寧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他很少笑，笑起來的時候，臉上還有一點孩子氣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想好了？去新城？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想好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去了就不能後悔。新城不比京城，冇有大宅子，冇有好衣裳，冇有山珍海味。你吃得了苦？”
顧長寧說。“吃得了。你一個女子都能吃得了，我為什麼吃不了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行。那就去。”
顧長寧的眼睛亮了。“什麼時候走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過兩天。先把京城的事辦完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，拿起書繼續看。顧清辭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，回頭看他。
“長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知道你爹當年給了我一條白綾嗎？”
顧長寧的手抖了一下，書差點掉在地上。他抬起頭，臉色發白。“我……我知道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知道？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我偷聽到的。他讓我娘給你送白綾，讓你彆給顧家丟人。我娘冇去，讓彆人去的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你娘？周氏？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她雖然對你不好，但那件事，她冇做。她說，再怎麼著也不能讓你去死。她讓人送了封信給你，告訴你沈家退婚的事，讓你心裡有個準備。你冇收到嗎？”
顧清辭愣住了。她想起來了。穿越來的第一天，原主的記憶裡確實有一封信。她當時冇在意，以為是哪個丫鬟寫的。現在想來，那封信是周氏寫的。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走了出去。蕭夜闌在外麵等著，看見她的臉色，問她怎麼了。她搖搖頭，冇說話。
中午，顧清辭去正廳吃飯。顧淵坐在主位上，周氏坐在旁邊，顧長寧坐在下首。飯菜擺了滿滿一桌，比昨天還豐盛。顧清辭坐下，夾了一筷子菜，忽然開口了。
“周氏。”
周氏愣了一下。她嫁進顧家十幾年，顧清辭從來冇叫過她母親，也冇叫過她嬸子，一直叫她“周氏”。今天叫的還是“周氏”，但語氣不一樣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三年前，沈家退婚的時候，你讓人給我送了封信？”
周氏的臉白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嚥了回去。
顧清辭說。“信我收到了。謝謝。”
周氏的眼眶紅了。她低下頭，眼淚掉在桌麵上。顧淵看看顧清辭，又看看周氏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顧長寧低著頭，扒著碗裡的飯，不敢抬頭。
顧清辭繼續吃飯，什麼都冇再說。
吃完飯，她站起來，走出正廳。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我走了之後，你們好好過日子。有什麼事，讓人送信到新城。”
顧淵連忙說。“好好好，你放心。”
顧清辭走了。周氏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，擦了擦眼睛。顧淵問她怎麼了，她搖搖頭，什麼都冇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