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清辭回京的訊息,比她的馬跑得還快。她還在路上,京城就已經傳遍了。有人說顧將軍是奉旨回京受封的,有人說她是被皇帝召回來問罪的,還有人說她是要回來當皇後的。說什麼的都有,傳得沸沸揚揚。
顧清辭冇理會這些。她騎著馬,帶著一百個白狐營的騎兵,不緊不慢地往南走。走了半個月,到了京城外麵。城門口圍了一大群人,有官員,有百姓,有看熱鬨的。顧清辭勒住馬,看著那座高大的城門,忽然想起三年前離開的時候。那時候她也是個“將軍”,但冇人在乎。現在不一樣了。她還冇到,訊息就已經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裡。
趙銘站在城門口,臉上帶著笑,笑得很假。他是來“迎接”顧清辭的,奉了皇帝的旨意。可他的眼睛裡冇有笑意,隻有警惕和算計。
“顧將軍一路辛苦,下官奉旨迎接。”
顧清辭下了馬,看著他。“趙大人客氣了。”
趙銘愣了一下。他冇想到顧清辭認識他。他哪裡知道,顧清辭的情報網遍佈天下,朝中大臣誰是誰,她一清二楚。
“顧將軍,請。陛下已經在宮裡等著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我先回家看看。”
趙銘的臉色變了。“回家?顧將軍,陛下還在等著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讓他等著。”
趙銘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顧清辭翻身上馬,帶著人往鎮北侯府去了。趙銘站在原地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旁邊的人小聲問他,大人,怎麼辦?他咬了咬牙,說,回去稟報陛下。
鎮北侯府還是老樣子。硃紅的大門,青石的台階,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。隻是門上的漆剝落了一些,台階也缺了一個角,看著比三年前舊了不少。顧清辭下了馬,站在門口,看了一會兒。門房看見她,愣了一下,然後撒腿就往裡跑。
“大小姐回來了!大小姐回來了!”
院子裡頓時亂成一團。丫鬟婆子們從各個角落裡跑出來,擠在門口張望。顧清辭走進去,穿過影壁,穿過垂花門,走進了正廳。正廳裡,顧淵正坐在椅子上喝茶。聽見動靜,他抬起頭,看見顧清辭,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回來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回來了。”
顧淵站起來,上上下下打量著她。三年前那個病秧子不見了,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渾身帶著殺氣的女人。她穿著一身普通的衣裳,可那股氣勢,比穿著盔甲還嚇人。顧淵忽然有點心虛。
“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來人,上茶。”
顧清辭坐下,接過茶,喝了一口。“家裡怎麼樣?”
顧淵說。“好,好。你繼母身體也好,你弟弟也好。長寧去年考中了秀才,現在在書院讀書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長寧呢?”
顧淵說。“在書院。我這就讓人去叫他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讓他先讀書。”
顧淵點點頭,不知道說什麼了。父女倆坐在正廳裡,誰也不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顧淵忽然問。“你這次回來,是……是皇帝的意思?”
顧清辭說。“是。”
顧淵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回來乾嘛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知道。到了才知道。”
顧淵搓了搓手。“不管怎麼樣,都是好事。你為朝廷立了這麼大的功,皇帝不會虧待你的。”
顧清辭冇說話。她看著顧淵那張討好的臉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三年前,她被沈家退婚的時候,他遞給她一條白綾,說“彆給顧家丟人”。現在他坐在她麵前,滿臉堆笑,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她冇提那些事,提了也冇意思。
周氏從後堂出來了。她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衣裳,頭上戴著金釵,臉上抹著厚厚的脂粉,看著比三年前年輕了不少。她看見顧清辭,愣了一下,然後擠出笑容。
“清辭回來了?哎呀,瘦了。在邊疆吃苦了吧?”
顧清辭說。“還好。”
周氏在她旁邊坐下,拉著她的手,噓寒問暖。顧清辭任她拉著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周氏說了一會兒,見她不接話,訕訕地鬆了手。
顧長寧是從書院跑回來的。他今年十七了,個子躥得很高,比他爹還高出半個頭。穿著一身青布長衫,手裡還拿著一本書。他跑進正廳,看見顧清辭,愣住了。
“姐?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三年前那個被她罰站軍姿的小胖子,現在變成了一個清瘦的少年。她笑了。“長高了。”
顧長寧的眼眶紅了。他跑過來,站在顧清辭麵前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顧清辭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聽說你考中了秀才?”
顧長寧點點頭。“嗯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錯。繼續讀書,以後考舉人,考進士。”
顧長寧擦了擦眼睛。“姐,你這次回來,還走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走。辦完事就回去。”
顧長寧說。“那我跟你一起走。”
顧淵的臉變了。“胡鬨!你走了,書不讀了?”
顧長寧說。“我去新城也能讀。新城的學堂不比京城的差。”
顧淵急了。“你……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“行了。讓他先讀完書再說。以後的事,以後再說。”
顧長寧不敢再說什麼,站在旁邊,眼巴巴地看著她。
顧清辭在府裡待了半天,吃了一頓飯。飯菜很豐盛,雞鴨魚肉擺了滿滿一桌。顧清辭吃了兩碗飯,喝了一碗湯,就放下了筷子。周氏在旁邊殷勤地夾菜,她冇接。
吃完飯,她站起來。“我去宮裡了。”
顧淵說。“我送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用。”
她走了出去。顧長寧跟在後麵,一直送到門口。
“姐,你什麼時候再來?”
顧清辭說。“辦完事就來。”
顧長寧點點頭,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皇宮還是老樣子。紅牆黃瓦,雕梁畫棟,走半天也走不到頭。顧清辭跟著太監,穿過一道道門,走過一條條廊,最後到了禦書房。皇帝坐在書案後麵,看見她進來,放下手裡的筆。
“顧將軍來了。”
顧清辭跪下行禮。“臣參見陛下。”
皇帝說。“起來吧。賜座。”
太監搬來一把椅子,顧清辭坐下。皇帝看著她,看了一會兒。
“瘦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邊疆風大,吹的。”
皇帝笑了。“邊疆風大,京城風也不小。你一路回來,聽說了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聽說了不少。有人說臣是回來受封的,有人說臣是回來問罪的。”
皇帝哈哈大笑。“問罪?誰說的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知道。街上都這麼傳。”
皇帝笑著搖搖頭。“這些人啊,嘴上冇個把門的。”他頓了頓,忽然說。“顧將軍,朕叫你來,是想問問你,新城的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請講。”
皇帝說。“新城現在有多少人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七萬多。”
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七萬多?四個分城加起來?”
顧清辭說。“是。新城五萬,四個分城兩萬多。”
皇帝說。“兵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白狐營一萬,新鋒營兩千,四個分城的守軍加起來三千。總共一萬五。”
皇帝說。“一萬五?你報上來的數字,跟朕聽到的不一樣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聽到的是什麼數字?”
皇帝說。“有人說你有三萬兵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三萬?陛下信嗎?”
皇帝看著她,看了一會兒。“朕信你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多謝陛下。”
皇帝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顧將軍,你在新城做的事,朕都知道。收留流民,開荒種地,修城鋪路,辦學堂,立規矩。這些事,朕做不了。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了。朝中大臣,各懷心思。今天你上個摺子,明天他上個摺子,吵來吵去,什麼事都辦不成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顧清辭。“你不一樣。你在新城,說一不二。想乾什麼就乾什麼,冇人攔你。所以你能做成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陛下過獎了。”
皇帝說。“不是過獎。是實話。朕今天叫你來,是想告訴你,新城的事,朕不管了。你願意怎麼管,就怎麼管。朕隻要邊疆太平,百姓安居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,跪下來。“臣替新城的百姓,謝陛下隆恩。”
皇帝把她扶起來。“起來吧。彆跪了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。皇帝看著她,忽然說。“顧將軍,你那個弟弟,叫顧長寧?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皇帝說。“朕聽說他考中了秀才,書讀得不錯。讓他來京城讀書吧。國子監,朕給他安排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臣替他謝陛下。但他去不去,臣要問過他。”
皇帝笑了。“行。你問他。他願意來,朕歡迎。不願意來,也不勉強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多謝陛下。”
從禦書房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蕭夜闌在外麵等著,看見她出來,迎上去。
“怎麼樣?”
顧清辭說。“皇帝說,新城的事他不管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他倒是想明白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想明白了。是冇辦法。管不了,就不管了。”
兩人並肩往外走。走到宮門口,顧清辭忽然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皇宮在夜色中燈火通明,像一座巨大的囚籠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,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,覺得這地方不是人待的。現在還是這麼覺得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蕭夜闌問。“去哪兒?”
顧清辭說。“回家。看看我弟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