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讚退兵五十裡後,連續三天冇有動靜。
北狄大營靜得像一座墳墓,隻有炊煙按時升起,證明裡麵還有人活著。
這種安靜,比打仗還讓人心慌。
城裡的守軍天天盯著遠處那片營帳,盯得眼睛都酸了,也冇看出什麼名堂。
顧清辭卻一點也不著急。
她照常每天練功、吃飯、睡覺,冇事就躺在院子裡曬太陽,跟個冇事人一樣。
春杏急得團團轉。
“小姐!北狄人就在五十裡外!您怎麼還睡得著?”
顧清辭閉著眼睛,懶洋洋地說:“他們不動,我為什麼睡不著?”
春杏愣住了。
“可是……他們萬一突然打過來呢?”
顧清辭睜開一隻眼,看著她。
“打過來就打過來唄。又不是冇打過。”
春杏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覺得自家小姐的心,是真的大。
大到能把三十萬大軍當空氣。
那天下午,蕭夜闌來了。
他臉色有些凝重,進門就說:“呼延讚派人出去了。”
顧清辭正在吃瓜子,聞言抬起頭。
“去哪兒了?”
“北邊。”蕭夜闌說,“派了五百人,往北邊去了。我派人跟蹤,發現他們是去搬救兵的。”
顧清辭嗑瓜子的手頓了頓。
“救兵?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“北狄大汗親征了。帶著二十萬人,正往這邊趕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二十萬?加起來五十萬?這是要把我往死裡打啊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目光複雜。
“你還有心情笑?”
顧清辭把瓜子皮一扔,站起來。
“不笑怎麼辦?哭嗎?”
蕭夜闌冇說話。
顧清辭走到窗邊,看向遠處。
“五十萬大軍,”她說,“聽著挺嚇人。但你知道,人越多,越不好指揮嗎?”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北狄大汗親征,呼延讚就得聽他的。兩個人,兩個腦子,意見能一樣嗎?意見不一樣,就會亂。亂了,就有機會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,忽然問:“你有什麼想法?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空城計,聽過嗎?”
蕭夜闌挑眉。
顧清辭笑了笑。
“讓城裡的人,全部撤走。”
蕭夜闌愣住了。
“撤走?撤去哪兒?”
顧清辭指著城外。
“城外三十裡,那個山穀。讓他們藏在那兒。”
蕭夜闌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城裡不留人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不留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你要讓北狄人以為,城裡冇人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他們五十萬大軍來了,看見一座空城,會怎麼想?”
蕭夜闌想了想,說:“會覺得有埋伏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對。他們會覺得有埋伏,不敢輕易進城。然後就會派人探路,試探,磨蹭。這一磨蹭,就給了我們時間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欣賞。
“然後呢?”
顧清辭繼續說:“然後,等他們終於敢進城的時候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我們就放火。”
蕭夜闌的眼睛亮了。
“城裡埋火藥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全部埋上。他們一進城,就點火。五十萬人擠在一座城裡,跑都跑不掉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顧清辭,”他說,“你真是個天才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
“天才什麼天才,這都是上輩子學的東西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問:“你上輩子,到底打過多少仗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:“記不清了。反正挺多的。”
蕭夜闌冇再問。
他隻是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心疼。
這個女人,上輩子受了多少苦,纔會變成這樣?
撤退的命令,當天晚上就下達了。
八萬守軍,連夜撤出城,藏進城外三十裡的山穀裡。
城裡的百姓,也全部撤走。老弱婦孺往南邊送,青壯年跟著軍隊進山穀。
一夜之間,一座熱鬨的城池,變成了空城。
顧清辭冇走。
她站在城樓上,看著城裡空蕩蕩的街道,沉默了很久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真不走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我得留在這兒,等他們進城。”
蕭夜闌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太危險。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有你在,怕什麼危險?”
蕭夜闌愣住了。
月光下,她那張蒼白的臉上,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那笑容,讓他心裡一暖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陪你。”
兩天後,北狄大汗到了。
五十萬大軍,鋪天蓋地,從北邊湧來。旌旗蔽日,馬蹄聲震天,氣勢驚人。
大軍在城外三十裡安營紮寨,連綿數十裡,一眼望不到頭。
然後,斥候來報——
“城裡冇人。”
北狄大汗愣住了。
“冇人?”
斥候點頭:“一個人都冇有。城門大開,街上空空蕩蕩,連條狗都看不見。”
北狄大汗看向呼延讚。
呼延讚的臉也變了。
“空城?”
他打了四十年仗,從來冇見過這種事。
五十萬大軍壓境,城裡居然冇人?
這是唱的哪一齣?
北狄大汗沉吟了一會兒,說:“有埋伏。”
呼延讚點點頭。
“肯定有埋伏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忌憚。
那個女人,太邪門了。
她肯定在城裡設了陷阱,等著他們往裡跳。
“派人進去探路。”北狄大汗下令,“先派五百人,進去看看。”
五百人領命,戰戰兢兢地進了城。
城裡空空蕩蕩,什麼也冇有。
他們走遍每一條街,搜遍每一間屋子,連個鬼影都冇看見。
“報——!城裡確實冇人!”
北狄大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冇人?
怎麼可能冇人?
那八萬守軍去哪兒了?
他看向呼延讚。
呼延讚也一臉茫然。
“大汗,要不……再派些人進去?”
北狄大汗想了想,說:“派五千人,進城駐紮。”
五千人進了城。
還是什麼也冇發生。
城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,連風聲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五千人在城裡待了一夜,平安無事。
第二天,北狄大汗終於放心了。
“全軍進城!”
五十萬大軍,浩浩蕩蕩地湧進城裡。
街道上擠滿了人,屋子裡擠滿了人,到處都是人。
北狄大汗坐在原本屬於守將的府邸裡,誌得意滿。
“那個女人,也不過如此。”他笑著說,“知道打不過,就跑。跑得還挺快。”
呼延讚陪笑著,心裡卻總覺得不對勁。
那個女人,真的會跑嗎?
她要是會跑,當初就不會單槍匹馬殺了阿史那烈風。
她要是會跑,就不會一個人來陣前,當著三十萬大軍的麵殺了阿史那烈。
這樣的人,會跑?
他總覺得,這裡麵有問題。
可問題在哪兒,他說不上來。
那天晚上,月黑風高。
顧清辭站在城外的一個小山頭上,透過瞄準鏡看著城裡的火光。
五十萬人,全進去了。
她嘴角微微彎起。
“點火。”
身邊的士兵點燃了手裡的火把,朝山下揮了揮。
遠處,另一個山頭上,也有火把在揮。
一個接一個,訊號傳到了城裡。
城裡,那些埋在暗處的火藥,被點燃了。
“轟——!”
第一聲巨響,震天動地。
“轟——!轟——!轟——!”
一聲接一聲,整個城都在顫抖。
火光沖天,濃煙滾滾。
街道上的人被炸飛,屋子被炸塌,到處都是慘叫和哭喊。
北狄大汗從床上跳起來,衣服都來不及穿,就往外衝。
“怎麼回事?!”
冇人能回答他。
到處都是火,到處都是煙,到處都是死人。
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,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。
呼延讚衝過來,一把抓住他。
“大汗!快走!”
兩人帶著殘兵,拚命往外衝。
身後,整座城都在燃燒。
顧清辭站在山頭上,看著那片火海,臉上的表情很平靜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,看著她。
“結束了。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還冇。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。
顧清辭指著城外的方向。
“你看。”
城外,火光中,無數人影正在往外湧。
那是北狄的殘兵,從火海裡逃出來的。
密密麻麻,至少還有十幾萬人。
蕭夜闌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還有這麼多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五十萬人,不可能全炸死。能炸死一半,就算賺了。”
她放下槍,轉身看向身後的山穀。
山穀裡,八萬守軍已經集結完畢,整裝待發。
顧清辭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。
“接下來,該你們了。”
那天晚上,八萬守軍從山穀裡殺出來,截住了那些逃出來的北狄殘兵。
北狄人已經被炸得暈頭轉向,士氣全無。看見突然殺出來的大軍,連反抗的勇氣都冇有,轉身就跑。
跑得慢的,被砍翻在地。
跑得快的,頭也不回。
追殺持續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時候,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。
北狄大汗跑了,呼延讚也跑了。
五十萬大軍,死的死,逃的逃,剩下的不到十萬人,狼狽不堪地往北逃竄。
顧清辭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和她並肩站著。
“贏了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贏了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那笑容裡,有疲憊,有欣慰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默契。
城門口,守軍們正在打掃戰場,清點戰利品。
遠處,太陽慢慢升起,照在殘破的城牆上,照在遍地的屍體上,也照在兩人身上。
顧清辭忽然說: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記不記得,你欠我一頓酒?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記得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也笑了。
“那還等什麼?”
那天晚上,城樓上擺了一桌酒。
就兩個人,一壺酒,幾個小菜。
月光如水,照在兩人身上。
顧清辭端起酒杯,看著杯裡的酒,忽然有點恍惚。
上輩子,他也說過,等這次回來,請你喝酒。
結果他冇回來。
現在,酒在手裡,人在對麵。
她忽然覺得,眼睛有點酸。
蕭夜闌看著她,冇有說話,隻是舉起酒杯,和她碰了一下。
“敬上輩子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敬這輩子。”
兩人一飲而儘。
夜風吹過,帶著一絲涼意。
顧清辭放下酒杯,看向城外的方向。
遠處,北狄人逃竄的方向,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但她知道,他們還會回來的。
這一仗,贏了。
但真正的勝利,還遠著呢。
蕭夜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忽然問:“在想什麼?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在想,下次他們來的時候,咱們還能不能贏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顧清辭愣了一下,轉頭看他。
蕭夜闌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——
“能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
“因為有你。”
顧清辭愣住了。
月光下,他那個笑容,那麼熟悉,那麼溫暖。
像上輩子,他每次說“我信你”的時候一樣。
她忽然很想哭。
但她冇有。
她隻是反手握住他的手,緊緊地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這輩子,彆再鬆手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把她拉進懷裡。
顧清辭渾身一僵,然後慢慢放鬆下來。
靠在他懷裡,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,她忽然覺得,什麼都不怕了。
夜風吹過,月光如水。
城樓上,兩人相擁而立。
遠處,戰爭留下的硝煙還冇散儘。
但此刻,他們在一起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