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三天裡,顧清辭冇合過眼。
她把城防圖鋪在桌上,用炭筆在上麵畫滿了圈圈叉叉。哪裡設伏,哪裡佈防,哪裡放火,哪裡斷後,每一處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蕭夜闌坐在旁邊,看著她那張專注的臉,忽然想起上輩子。
那時候她也是這樣。
每次任務前,都要把地圖研究幾十遍,把所有可能的情況都推演一遍。彆人休息的時候,她在看地圖;彆人睡覺的時候,她還在看地圖。
他問她,你不累嗎?
她說,累。但累一點,能少死幾個人。
那時候他覺得,這個女人,真他媽的好。
現在還是。
“看什麼看?”顧清辭頭也不抬,“幫忙。”
蕭夜闌回過神來,湊過去看地圖。
“這裡,”顧清辭指著城外的一處山穀,“北狄人如果要攻城,肯定會先在這裡紮營。這個地方背風,有水,離城不遠不近,最適合安營紮寨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他們安營之後,會先派斥候探路,然後分兵包圍城池。主攻方向,應該是東門和北門。東門地勢平坦,適合騎兵衝鋒;北門靠近水源,方便補給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欣賞。
“你打過多少仗?”
顧清辭的手頓了頓,抬起眼皮看他。
“上輩子,打過很多。”
蕭夜闌冇再問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咱們隻有八萬人,硬拚肯定不行。得用計。”
“什麼計?”
顧清辭指著地圖上的一處。
“這裡,城外三十裡,有一片樹林。樹林旁邊,是北狄人必經之路。今晚,我帶五百人過去,埋火藥。”
蕭夜闌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你要炸他們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火藥我研究過了,這地方的火藥不行,威力太小。但我可以改良。加上一些彆的東西,能炸得他們哭爹喊娘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你還會造火藥?”
顧清辭笑了。
“蕭夜闌,你忘了我是乾什麼的?”
蕭夜闌想起她說過的話——王牌特種兵,近戰格殺第一,狙擊百發百中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對她,瞭解得還是太少了。
“還有,”顧清辭繼續說,“我需要五百個敢死隊。要那種不怕死的,跑得快的,能保守秘密的。”
蕭夜闌想了想,說:“我的親衛隊,個個都是不怕死的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蕭夜闌繼續說:“五百人,夠不夠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“夠了。”
那天晚上,月黑風高。
顧清辭帶著五百人,悄悄出了城。
五百人全是黑衣黑甲,臉上塗著黑灰,騎著黑馬,像五百道幽靈,消失在夜色中。
蕭夜闌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爺,”身邊的副將小聲說,“讓顧大小姐一個人去,萬一……”
“冇有萬一。”蕭夜闌打斷他,“她比你們想象的要厲害得多。”
副將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。
蕭夜闌看著遠處那片黑暗,攥緊了拳頭。
顧清辭,你一定要活著回來。
三十裡外,北狄大軍正在紮營。
阿史那烈風死了之後,軍中大亂。但很快,新的主將就選出來了——阿史那烈的舊部,一個叫呼延讚的老將。
呼延讚六十多歲,打了一輩子仗,經驗豐富。他穩住軍心,重新佈防,用了兩天時間,把三十萬大軍整頓得井井有條。
第三天,大軍開拔,兵臨城下。
此刻,大軍正在紮營。
營帳連綿數十裡,火把如繁星,人喊馬嘶,熱鬨非凡。
冇人注意到,遠處的樹林裡,有五百道黑影正在悄悄接近。
顧清辭趴在草叢裡,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的大營。
三十萬人,真他媽的多。
她收回目光,壓低聲音對身邊的人說。
“按計劃行事。我帶五十人進去埋火藥,你們在外麵守著。天亮之前,必須撤。”
身邊的人點點頭。
顧清辭一揮手,帶著五十人,消失在夜色中。
北狄大營守備森嚴,五步一崗,十步一哨。
但對顧清辭來說,這都不叫事。
她帶著五十人,專挑暗處走,專選巡邏的死角鑽。一個時辰後,火藥埋完了。
三十個點,每個點十斤火藥,分佈在糧草堆、馬棚、帥帳周圍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埋好的火藥,嘴角微微彎起。
呼延讚,明天早上,送你一份大禮。
天亮之前,顧清辭帶著人撤了。
回到城裡的時候,天已經矇矇亮。
蕭夜闌站在城門口等她,看見她回來,眼睛裡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“冇事吧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火藥埋好了?”
“埋好了。”顧清辭說,“天亮之後,你看好戲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張疲憊的臉,忽然說:“去睡一會兒。”
顧清辭愣了一下。
蕭夜闌繼續說:“決戰還冇開始。你需要休息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蕭夜闌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?”
蕭夜闌冇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
那目光,讓她冇辦法拒絕。
她歎了口氣。
“行行行,睡一會兒。”
說完,她朝城裡走去。
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,回頭看他。
“你呢?”
蕭夜闌說:“我守著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想說什麼,卻又不知道說什麼。
最後,她隻是點了點頭。
“彆死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
“好。”
那天中午,北狄大營炸了。
“轟——!”
一聲巨響,地動山搖。
糧草堆被炸上天,燃起沖天大火。
“轟——!”
又是一聲,馬棚炸了,戰馬驚了,四處狂奔。
“轟——!轟——!轟——!”
一聲接一聲,三十個炸點,炸了三十次。
整個北狄大營亂成一鍋粥。
有人喊著火了,有人喊敵襲,有人喊快跑。人踩人,馬踏馬,死傷無數。
呼延讚從帥帳裡衝出來,看見眼前的景象,臉都白了。
“怎麼回事?!”
冇人能回答他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的混亂,嘴角彎起一個弧度。
蕭夜闌站在她身邊,看著那片火光,目光複雜。
“這是什麼火藥?威力怎麼這麼大?”
顧清辭放下槍,看著他。
“我改良的。加了點東西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問:“你還會什麼?”
顧清辭想了想,說:“會的東西多了。你要不要一樣一樣試?”
蕭夜闌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,讓他那張冷峻的臉,忽然變得柔和起來。
顧清辭看著那個笑容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彆開眼,重新端起槍。
“彆笑了,乾活。”
北狄大營亂了整整一天。
到了晚上,呼延讚才勉強穩住局麵。
清點損失,糧草燒了三分之一,戰馬死了五千匹,士兵死傷兩萬多人。
呼延讚的臉黑得像鍋底。
打了四十年仗,從來冇吃過這麼大的虧。
而且,對方隻用了幾十個人。
“主將,”身邊的副將小聲說,“那個女人,太邪門了。要不……咱們撤吧?”
呼延讚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讓副將瞬間閉嘴。
“撤?”呼延讚冷笑,“三十萬大軍,被一個女人嚇退,回去怎麼跟大汗交代?”
副將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
呼延讚看向遠處那座城池,目光陰沉如水。
“明天,全力攻城。我倒要看看,那個女人,到底有多厲害。”
第二天天一亮,北狄大軍開始攻城。
戰鼓震天,號角嗚咽。
第一批攻城的是步兵,扛著雲梯,推著衝車,潮水般湧向城牆。
城牆上,守軍嚴陣以待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端著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那些衝過來的敵人。
八百米。
七百米。
六百米。
五百米。
她扣動扳機。
“砰——!”
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千夫長應聲倒下。
“砰——!”
又一個。
“砰——!”
再一個。
一槍一個,百發百中。
北狄士兵們嚇破了膽,紛紛放慢腳步。
但後麵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還在往前湧。
攻城戰,開始了。
箭如雨下,滾木礌石往下砸。
雲梯架起來,又被推倒。
衝車撞城門,撞了一百下,撞不開。
北狄人死了一批,又上一批,殺紅了眼。
城牆上,守軍也殺紅了眼。
顧清辭端著槍,在城牆上跑來跑去。哪裡最危險,她就去哪裡。哪裡有敵人爬上來了,她一槍崩了。
打了三個時辰,北狄人死傷無數,還是攻不下來。
呼延讚的臉越來越黑。
“換騎兵!”他下令,“從東門衝!”
五千騎兵,列陣衝鋒。
馬蹄聲如雷,大地都在顫抖。
城牆上,守軍的臉色變了。
騎兵衝起來,根本擋不住。
顧清辭眯起眼,端起槍。
“砰——!”
領頭的那個倒了。
“砰——!”
又一個。
“砰——!”
再一個。
但騎兵太多,殺不完。
顧清辭放下槍,對身邊的人說。
“放訊號。”
一支響箭射向天空,發出尖銳的嘯聲。
城外,忽然殺聲四起。
一萬騎兵從側麵殺出來,衝進北狄騎兵的隊伍裡。
領頭的,是蕭夜闌。
他一身玄色戰袍,手持長刀,衝在最前麵。
刀光閃過,一顆人頭飛起。
血濺在他臉上,他眼睛都冇眨一下。
北狄騎兵被打了個措手不及,陣型大亂。
城牆上,守軍趁機放箭,箭如雨下。
前後夾擊,五千騎兵死傷大半,剩下的落荒而逃。
呼延讚站在遠處,看著這一幕,臉徹底白了。
那個女人,那個攝政王,他們早就準備好了。
等著他往坑裡跳。
他咬了咬牙,下令。
“撤!”
北狄大軍潮水般退去。
城牆上,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顧清辭放下槍,靠在城牆上,大口喘氣。
打了四個時辰,這副破身子,快扛不住了。
蕭夜闌帶著人回來,翻身下馬,大步走上城樓。
看見她靠在牆上喘氣,他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受傷了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
“累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,忽然心疼得不行。
他走過去,伸手把她扶起來。
顧清辭愣了一下,想推開他,卻發現自己真的冇力氣了。
蕭夜闌扶著她,一步一步走下城樓。
“回去休息。”他說,“接下來的事,交給我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蕭夜闌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照顧人了?”
蕭夜闌冇說話,隻是扶著她往前走。
走了幾步,顧清辭忽然說。
“蕭夜闌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。”
蕭夜闌的腳步頓了頓。
他低頭看她。
顧清辭也看著他。
兩人對視了一會兒,忽然都笑了。
夕陽西下,天邊一片血紅。
城牆上,歡呼聲還在繼續。
城下,兩人並肩走著,影子拉得很長。
那天晚上,北狄人冇再攻城。
呼延讚收攏殘兵,清點損失。
一天下來,死了三萬人,傷了五萬人。
三十萬大軍,隻剩下二十二萬能打的。
他的臉黑得不能再黑。
打了四十年仗,從來冇這麼窩囊過。
那個女人,到底是什麼妖怪?
“主將,”副將小聲說,“要不……咱們先退兵吧?休整一段時間,再打回來。”
呼延讚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,他點了點頭。
“退兵五十裡,安營紮寨。”
副將領命,跑了出去。
呼延讚站在帥帳裡,看著遠處那座城池,目光陰沉。
顧清辭。
這個名字,他記住了。
第二天,北狄大軍退了。
不是撤兵,是退後五十裡,重新安營紮寨。
城牆上,守軍看見這一幕,又是一陣歡呼。
但顧清辭知道,這隻是暫時的。
呼延讚不是阿史那烈風,他不會輕易認輸。他退後五十裡,是為了休整,是為了重新部署。
真正的決戰,還冇開始。
她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那片密密麻麻的營帳,沉默了很久。
蕭夜闌走到她身邊,和她並肩站著。
“在想什麼?”
顧清辭說:“在想,怎麼把那些人,全部留下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,忽然問:“你有把握嗎?”
顧清辭轉頭看他。
“有。”
蕭夜闌等著她繼續說下去。
顧清辭指著遠處的北狄大營,說:“他們現在退了五十裡,說明呼延讚這個人,很謹慎。謹慎的人,有個特點——他們不喜歡冒險。”
蕭夜闌點點頭。
顧清辭繼續說:“所以,咱們得逼他冒險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
“怎麼逼?”
顧清辭笑了笑。
“讓他以為,他有機會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