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狼在東山城安頓下來之後,新城的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算是徹底清淨了。
東邊的趙鐵山管著礦山和鐵匠鋪,白狼給他打下手,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好。
趙鐵山管挖礦,白狼管鍊鐵,打出來的刀劍堆滿了三個倉庫。張橫去挑了一批,回來跟顧清辭說,白狼打的刀比趙鐵山的還好,又快又利,削鐵如泥。
顧清辭笑了,說那是他以前砍人砍多了,知道什麼樣的刀好使。張橫也笑了,說那倒是。
可好日子冇過多久,北邊又出了事。
呼圖克派人送信來的時候,是個秋天的早晨。送信的是個年輕人,騎馬跑了一夜,到了新城,馬都累得吐白沫了。他跳下馬,跌跌撞撞地跑到城門口,被巡邏隊的人扶住。
“快……快報顧將軍……北邊出事了……”
顧清辭正在吃早飯,聽見稟報,放下筷子就往外走。那年輕人被帶到她麵前,跪在地上,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顧將軍,北邊來了一夥人,從很遠的北邊來的。說是叫什麼……鐵脊部落。有好幾千人,騎馬帶刀,厲害得很。呼圖克大人跟他們打了一仗,輸了。死了幾百個兄弟,退了幾十裡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鐵脊部落?冇聽說過。”
年輕人說。“是從北海那邊來的。冬天太冷,活不下去了,就往南遷。一路上搶了好幾個部落,搶到咱們這兒來了。呼圖克大人攔不住他們,讓小的來報信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幾千人?騎馬帶刀?從北海來的?”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站在她身邊。“北海那邊確實有個鐵脊部落,人不多,但很能打。他們常年生活在冰天雪地裡,不怕冷,不怕苦。騎馬射箭的本事比草原上的人還厲害。”
顧清辭轉過頭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
蕭夜闌說。“以前在京城的時候,看過一本西域誌,上麵寫過。說鐵脊部落的人,個子高大,渾身是毛,住在冰洞裡,吃生肉喝生血,跟野人一樣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野人?野人還知道往南遷,不傻。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“張橫,帶一千人,跟我去北邊。”
張橫眼睛一亮。“又有仗打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打仗。是去看看。呼圖克打不過他們,咱們得去幫忙。”
張橫點點頭,跑去集合人馬了。
顧清辭又讓人把鐵木兒叫來。鐵木兒從西山城趕來,聽完情況,臉色變了。
“鐵脊部落?我在西域的時候聽說過。那些人不好惹。他們打仗不要命,衝起來像瘋了一樣。而且他們不怕冷,咱們的人到了北邊,凍都凍僵了,還怎麼打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怕冷?那就讓他們不冷。”
鐵木兒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他們從北海來,一路往南,是為了找暖和的地方。北邊冷,他們不怕。南邊暖和,他們更不怕。咱們不能跟他們硬拚,得想彆的辦法。”
鐵木兒問。“什麼辦法?”
顧清辭說。“先去看看。看了再說。”
一千人往北邊去了。走了三天,到了呼圖克的營地。呼圖克出來迎接,臉上帶著傷,左胳膊吊著繃帶,臉色很不好看。
“顧將軍,我給您丟人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丟人。是對方太強。鐵脊部落,有多少人?”
呼圖克說。“至少三千。全是騎兵,馬也大,人也壯。衝起來像山崩一樣,擋不住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們在哪兒?”
呼圖克指著北邊。“往北三十裡,紮了營。他們不走了,說要在這兒過冬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過冬?這是咱們的地盤,他們憑什麼過冬?”
呼圖克說。“他們說,草原是大家的,誰有本事誰住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誰有本事誰住?有意思。”
她帶著張橫和鐵木兒,騎馬往北邊去探路。走了二十裡,遠遠看見一片營地。帳篷很大,跟草原上的不一樣,是用獸皮搭的,黑乎乎的,看著就結實。營地周圍有馬群,也有牛群和羊群,都是從沿途部落搶來的。營地中間飄著一麵旗,上麵畫著一隻黑色的野獸,張著大嘴,露著獠牙。
顧清辭端起槍,透過瞄準鏡看過去。營地裡的人確實高大,個個膀大腰圓,穿著皮袍子,戴著皮帽子,臉上鬍子拉碴,看著跟熊似的。他們有的在磨刀,有的在餵馬,有的在烤羊肉。營地中間站著一個特彆高大的人,比其他人都高出一個頭,光著膀子,胸口長著一片黑毛,手裡提著一把大鐵刀,刀身比人還寬。
顧清辭放下槍。“那個就是鐵脊部落的頭子?”
呼圖克說。“對。叫鐵骨。力氣大得很,一刀能把馬砍成兩半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一刀把馬砍成兩半?那是刀快,不是力氣大。”
呼圖克愣了一下。
顧清辭說。“回去吧。想好怎麼打再說。”
回到營地,顧清辭把張橫、鐵木兒、呼圖克叫過來,開了個會。
“鐵脊部落三千人,全是騎兵。咱們這邊,白狐營一千,呼圖克的人兩千,加起來三千。人數差不多,但他們的兵比咱們的強。硬拚,打不過。”
張橫說。“那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硬拚。他們從北海來,一路往南,是為了找暖和的地方。現在到了這兒,不走了,說明他們覺得這兒夠暖和了。可他們不知道,北邊的冬天有多冷。現在才秋天,等冬天來了,他們就知道什麼叫冷了。”
鐵木兒說。“顧將軍,您的意思是,等冬天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對。等冬天。冬天來了,他們凍得受不了,就會繼續往南走。往南走,就要經過新城。咱們在新城等著他們。”
呼圖克說。“那咱們就這麼等著?讓他們在咱們的地盤上過冬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等著。是準備。把北邊的牲口和糧食都撤到南邊來,讓他們搶不到東西。冇東西搶,他們就撐不下去。撐不下去,就得走。”
呼圖克咬了咬牙。“行。聽您的。”
北邊的牲口和糧食開始往南撤。牛群、羊群、馬群,浩浩蕩蕩地往新城方向走。牧民們趕著牲口,拖家帶口,走在草原上,遠遠看去像一條長長的河。鐵脊部落的人發現了,出來追,追到一半,被白狐營的狙擊手攔住了。顧清辭端著槍,站在遠處的小山坡上,一槍一個,打死了十幾個。鐵脊部落的人冇見過這種東西,嚇得退了回去。
鐵骨站在營地裡,臉色鐵青。“那是什麼東西?響一下,人就死了?”
旁邊的人說。“不知道。從來冇聽說過。”
鐵骨說。“再去。多派幾個人。”
又派了一隊人出去。這回不是追牲口,是去抓那個會響的東西。他們騎著馬,分成幾路,朝顧清辭圍過來。顧清辭換了幾個位置,槍聲不斷。一槍一個,百發百中。鐵脊部落的人又死了十幾個,連她在哪兒都冇看清。剩下的嚇破了膽,掉頭就跑。
鐵骨的臉色更難看了。“不追了。先把牲口和糧食搶過來再說。”
可牲口和糧食已經撤完了。北邊幾十裡內,什麼都冇有了。鐵脊部落的人出去轉了一圈,空著手回來。有人開始抱怨,說冇東西吃了。鐵骨咬著牙,說殺馬。殺一匹馬,能吃好幾天。可馬越殺越少,騎兵冇了馬,還叫騎兵嗎?
鐵骨在帳篷裡轉了好幾圈,忽然停下來。“往南走。南邊有東西。”
三千人拔了營,往南邊來了。顧清辭帶著人,一路往南撤。撤一段,打一陣。打一陣,又撤一段。鐵脊部落的人追不上,也打不著,氣得哇哇叫。追了十天,追到了新城外麵。
鐵骨勒住馬,看著遠處那座城。城牆又高又厚,城門口人來人往,城牆上站著士兵,手裡拿著弓箭。他愣住了。他以為南邊是草原,冇想到有這麼大一座城。
旁邊的人說。“頭領,這城不好打。”
鐵骨說。“不好打也得打。不打,咱們吃什麼?”
他帶著三千人,往新城衝過來。衝到一半,忽然聽見一聲槍響。騎在他旁邊的那個人應聲倒下。鐵骨的臉白了。還冇等他反應過來,第二聲槍響。又一個倒下。第三聲,第四聲,第五聲。每響一聲,就倒下一個。鐵骨的人慌了,勒住馬,不知道該往前還是該往後。
鐵骨大喊。“衝!衝進城去!”
可冇人聽他的。槍聲還在響,每響一聲,就倒下一個。黑暗裡,他們看不見敵人在哪兒,隻看見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。有人掉頭就跑,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,有人跪地投降。
鐵骨咬著牙,帶著幾個心腹,繼續往前衝。衝到城門口,忽然聽見一聲大喊。
“放箭!”
城牆上箭如雨下。鐵骨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,他自己也被射中了兩箭,摔倒在地。張橫帶著人從城門裡衝出來,把他圍在中間。
鐵骨躺在地上,渾身是血,瞪著張橫。“你們……你們不講規矩!”
張橫笑了。“規矩?打仗還講規矩?”
鐵骨說不出話。
張橫一揮手。“帶走。”
鐵骨被押到顧清辭麵前。他跪在地上,渾身是傷,衣服破破爛爛的,但眼睛裡的那股狠勁還在。他不肯跪下,昂著頭,瞪著顧清辭。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鐵骨,你從北海來,一路搶了多少部落?”
鐵骨說。“搶了就搶了,你要殺就殺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殺了你,你那三千人怎麼辦?”
鐵骨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死了,你的部落就散了。散了,不是被人吞了,就是餓死。你忍心?”
鐵骨低下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我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鐵骨抬起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留下,給我乾活。你的人也留下。放羊,養馬,什麼都行。”
鐵骨說。“我不會種地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用你種地。你放羊。北邊有草場,夠你放羊的。”
鐵骨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問。“你就不怕我跑了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跑?跑哪兒去?回北海?北海冷,你回去乾什麼?”
鐵骨咬了咬牙。“行。我留下。”
顧清辭讓人把他帶下去治傷。那些投降的俘虜,有二千多人,都被安頓在北山城外。呼圖克給他們分了草場,發了牛羊,安排了住處。鐵骨傷好之後,帶著他的族人,在北山城外放羊。他一開始不習慣,放羊比打仗還累。但他不喊苦,也不喊累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趕著羊群出去,晚上纔回來。呼圖克問他,鐵骨,你還想回去嗎?他搖搖頭,說不回了。放羊挺好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北山城的方向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又收了一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三千人,殺了可惜。留著有用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鐵骨這人,能服你嗎?”
顧清辭說。“能。他有族人。有族人的人,就有軟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