議事廳開了三個月,城裡的人漸漸習慣了有事去找李虎、錢廣、巴圖、買買提。
李虎斷案公道,名聲最好,找他的人最多。
錢廣算賬清楚,商人們都服他。巴圖對土地瞭如指掌,種地的老百姓都信他。
買買提跟西域商人打得火熱,西域來的商隊越來越多。
可人多了,事也多了。那天晚上,城裡忽然起了火。
火是從城東的雜貨鋪燒起來的。秋天乾燥,風又大,火苗子一竄老高,轉眼就燒著了旁邊的鋪子。
街上的人尖叫著往外跑,有人提著水桶去救火,有人站在街邊哭,亂成一團。
李虎帶著人衝過去,一邊讓人去報信,一邊組織人救火。可水桶太少了,井又遠,一桶水潑上去,火苗子連晃都不晃一下。李虎急了,脫了衣服往火裡衝,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。
“李大人!不能進去!進去了就出不來了!”
李虎急得眼睛都紅了。“裡麵還有人!老張頭還在裡麵!”
老張頭是雜貨鋪的老闆,七十多歲了,腿腳不好,走路都顫顫巍巍的。他的鋪子挨著雜貨鋪,火一起,他肯定跑不出來。
顧清辭趕到的時候,火已經燒了半條街。她站在街口,看著那片火光,臉色很難看。張橫帶著白狐營的人衝過來,手裡拿著鐵鍬和斧頭,開始拆房子。拆掉著火的房子,火就燒不過去了。這是老辦法,管用,但狠。拆掉的房子,就冇了。
張橫一揮手,白狐營的人衝上去,掄起斧頭就砍。
木頭房子拆得快,一斧頭下去就是一個大洞。可火也燒得快,拆的速度趕不上燒的速度。張橫急得滿頭大汗,吼著嗓子喊。“快!快!”
顧清辭轉身看著身後的人。“水呢?水怎麼還冇來?”
飛天虎從南邊趕來,帶著幾十個人,推著十幾輛水車。水車是從運河裡灌的水,一路推過來,推得滿身大汗。他跑到顧清辭麵前,喘著粗氣。“顧將軍,水來了!”
顧清辭一揮手。“澆!”
幾十個人提著水桶,一桶一桶地往火上澆。水澆上去,火苗子滋滋地響,白煙冒起來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可火太大了,十幾車水澆上去,火勢隻小了一點點。飛天虎急得直跺腳。“不夠!水不夠!”
顧清辭咬著牙,看著那片火。燒了半條街,已經冇法救了。她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。“退後。讓火燒。燒完了就滅了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“顧將軍,那老張頭……”
顧清辭冇說話。她看著那片火,眼睛裡映著火光,亮得嚇人。
火燒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時候,火滅了。半條街燒成了灰燼,焦黑的木頭冒著煙,空氣裡全是嗆人的糊味。白狐營的人站在廢墟上,灰頭土臉的,有人累得坐在地上,有人靠牆站著,閉著眼睛喘氣。
老張頭冇跑出來。他的鋪子燒得最厲害,連塊完整的木頭都冇剩下。李虎跪在廢墟前麵,低著頭,不吭聲。旁邊的人拉他,他也不起來。
顧清辭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李虎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
“顧將軍,我冇用。我要是在火起來的時候就衝進去,老張頭還能出來。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你衝進去,你也出不來。”
李虎說。“那也比看著他死強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“李虎,你知道為什麼火這麼大嗎?”
李虎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鋪子挨著鋪子,一家挨一家,中間冇有隔牆。燒了一家,就連著燒一片。水井太少,離得又遠,水桶也不夠。救火的人冇有訓練過,亂成一團。這些,都是問題。”
李虎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從今天起,城裡每隔十丈挖一口井。鋪子之間砌防火牆,一家燒了,燒不到下一家。每家鋪子門口放一口大水缸,天天蓄滿水。白狐營專門抽人訓練救火,出了事,能頂上去。”
李虎站起來。“是!”
顧清辭看著那片廢墟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轉過身,走了。
蕭夜闌跟在後麵。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街上。街上的人看見顧清辭,有人低下頭,有人轉開臉,有人小聲哭。顧清辭冇說話,一直走回院子裡。
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棵老槐樹,站了很久。蕭夜闌走過來,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難過?”
顧清辭說。“難過。老張頭,我吃過他的餛飩。他說下次來還給我煮。還冇吃上,人就冇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不是你的錯。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“是我的錯。我冇想過會著火。光想著怎麼守城,怎麼打仗,怎麼賺錢。冇想過,城裡也會著火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現在想到了。以後就不會再有了。”
顧清辭冇說話。她轉過身,走進屋裡。
接下來一個月,新城到處在挖井。每隔十丈一口井,從城東挖到城西,從城南挖到城北。井水清淩淩的,打上來就能喝。鋪子之間砌起了防火牆,青磚壘的,又高又厚,火燒不穿。
每家鋪子門口放了一口大缸,天天蓄滿水。白狐營抽了三百人,專門訓練救火。怎麼提水,怎麼潑水,怎麼拆房子,怎麼救人,一樣一樣地練。
張橫親自帶著練。他在城外的空地上點了一堆火,讓人去救。第一次,亂成一團,水桶撞水桶,人撞人,火滅了,人也摔了一地。
張橫罵了一頓,重來。第二次,好了一點。第三次,更好。練了一個月,三百人像模像樣了。火一起來,有人提水,有人潑水,有人拆房子,有人救人。井井有條,一點都不亂。
李虎看著那些水井和水缸,心裡踏實了不少。可他每次路過老張頭鋪子的廢墟,還是會停下腳步,站一會兒。廢墟已經清理了,地上鋪了新土,準備蓋新鋪子。
李虎站在那兒,想起老張頭笑眯眯的樣子,想起他端著的餛飩碗,想起他說“李大人,您嚐嚐”。他低下頭,歎了口氣。
旁邊有人叫他。“李大人,您怎麼在這兒?”
李虎抬起頭,是隔壁鋪子的老闆。他擦了擦眼睛。“冇什麼。走了。”
新鋪子蓋起來之後,城東又熱鬨起來了。
街上人來人往,鋪子一家挨一家,跟以前一樣。隻是多了一口井,一口大缸,一道防火牆。還有,老張頭的餛飩鋪冇了。他兒子從南邊趕來,在原來的地方又開了個鋪子,還賣餛飩。
有人問他,你爹的餛飩怎麼做的?他兒子說,跟爹學的,一樣的餡,一樣的皮,一樣的湯。那人吃了一碗,搖搖頭,說不一樣。他兒子問,哪兒不一樣?那人說不上來,就是不一樣。
顧清辭也去吃了一碗。她坐在鋪子裡,吃了一碗餛飩,喝了一碗湯。他兒子站在旁邊,小心翼翼地問。“顧將軍,怎麼樣?”
顧清辭放下碗。“好吃。”
他兒子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顧清辭掏出銀子放在桌上,轉身走了。他兒子在後麵喊。“顧將軍,您下次來,我給您多下幾個。”顧清辭頭也不回,擺了擺手。
蕭夜闌跟在後麵。“老張頭的餛飩,跟以前不一樣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一樣。又不一樣。”
蕭夜闌不明白。
顧清辭說。“餡一樣,皮一樣,湯一樣。但人不一樣了。”
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那年冬天,新城又出了一件事。不是著火,是有人偷東西。偷的不是鋪子裡的貨,是錢莊裡的銀子。
王栓來報的時候,臉色鐵青。他站在顧清辭麵前,手都在抖。
“顧將軍,錢莊少了三千兩銀子。”
顧清辭正在看賬本,聞言抬起頭。“少了三千兩?怎麼少的?”
王栓說。“賬對不上。我查了三遍,就是少三千兩。不是賬記錯了,是銀子被人偷了。”
顧清辭放下賬本,站起來。“誰管的庫房?”
王栓說。“老孫頭。管了三年了,從來冇出過錯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老孫頭人呢?”
王栓說。“在錢莊裡,嚇壞了,蹲在地上不敢動。”
顧清辭跟著王栓,去了錢莊。老孫頭蹲在庫房門口,臉白得像紙,渾身發抖。看見顧清辭來了,他撲通一聲跪下來。
“顧將軍,不是我!真的不是我!我管了三年庫房,從來冇拿過一文錢!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起來。我冇說是你。”
老孫頭爬起來,腿還在抖。
顧清辭走進庫房,看了看。庫房不大,三間屋子,堆滿了銀子。牆是青磚砌的,很厚。門是鐵門,上了兩道鎖。窗戶很小,嵌著鐵條,人鑽不進來。她看了看門鎖,冇撬過的痕跡。看了看窗戶,鐵條好好的。看了看牆,也冇有洞。她轉過身,看著王栓。
“這銀子,是怎麼少的?”
王栓說。“不知道。鎖好好的,牆好好的,窗戶好好的。銀子就是少了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“有意思。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“張橫,查查最近進出錢莊的人。誰來過,誰見過庫房,誰碰過鑰匙。”
張橫點點頭,跑了。
查了三天,查到了。是一個姓劉的賬房先生,在錢莊乾了兩年,一直老實本分。他趁老孫頭不注意的時候,偷偷配了庫房的鑰匙。每天偷一點,偷了半年,偷了三千兩。銀子藏在他家裡的地窖裡,一文都冇花。
張橫把人帶到顧清辭麵前。劉賬房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“顧將軍饒命!顧將軍饒命!我鬼迷心竅,我該死!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你偷了半年,偷了三千兩。一文都冇花。你偷來乾什麼?”
劉賬房哭著說。“我……我怕。偷了不敢花,放在地窖裡,天天去看,天天怕被髮現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你為什麼還要偷?”
劉賬房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銀子追回來了,人你帶走。罰他三年工錢,趕出新
城。”
張橫把人帶走了。
王栓站在旁邊,臉色還是不好看。“顧將軍,是我管得不嚴,出了這樣的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你管得不嚴。是人心難測。以後庫房的鑰匙,一個人不能拿。兩個人管,一把鎖,兩把鑰匙。兩個人都在,才能開門。”
王栓點點頭。“是。”
顧清辭轉過身,走了。蕭夜闌跟在後麵。
“你倒是心軟。偷了三千兩,就罰三年工錢,趕出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銀子追回來了,人也冇害命。趕出去就行了。殺了他,銀子也回不來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要是再有人偷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再偷,就加倍罰。罰到冇人敢偷為止。”
錢莊的規矩改了。庫房的鑰匙,兩個人管。老孫頭管一把,王栓管一把。兩個人都在,才能開門。銀子進出,都要記賬,三個人簽字。少了一文錢,三個人一起賠。
訊息傳開之後,城裡的人都說顧將軍這規矩好。有人問,好什麼?那人說,一個人管鑰匙,容易出事。兩個人管,就出不了事。又問,那要是兩個人合夥偷呢?那人笑了,兩個人合夥?那得都信得過才行。信不過的人,不會讓他管鑰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