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三刀在西山城種了半年地,人曬得黑黝黝的,手上的老繭比鐵木兒還厚。他學會了犁地、撒種、鋤草、收割,樣樣乾得不比老農差。鐵木兒跟顧清辭說,馬三刀這人,是塊種地的料。顧清辭笑了,說種地的料好,種地的料不惹事。
可馬三刀以前惹的事,還冇完。
那天,林嘯送來一份情報。顧清辭看完,眉頭皺了起來。情報上說,南邊來了一夥人,說是馬三刀的舊部,要找馬三刀回去,重新拉桿子占山為王。那夥人有兩百多個,藏在南山城以南五十裡的山裡頭,等著馬三刀的訊息。
顧清辭把情報放下,沉默了一會兒。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問她怎麼了。她說,馬三刀的舊部來了,想拉他回去。蕭夜闌說,馬三刀知道嗎?顧清辭說,還不知道。蕭夜闌說,那你打算怎麼辦?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不急。先看看馬三刀什麼意思。”
她把馬三刀從西山城叫來。馬三刀站在她麵前,曬得黑黑的,手上全是老繭,跟半年前那個滿臉橫肉的土匪頭子判若兩人。他有點緊張,不知道顧清辭叫他來乾什麼。
“馬三刀,你以前在南邊的舊部,來了兩百多人,藏在南山城以南的山裡頭。你知道嗎?”
馬三刀的臉白了。“我不知道。顧將軍,我真的不知道。我跟那邊早就斷了聯絡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他們想拉你回去,重新占山為王。你怎麼想?”
馬三刀撲通一聲跪下來。“顧將軍,我不想回去。我現在有地種,有飯吃,有房住。回去乾什麼?回去當土匪?當土匪有什麼好?天天提心吊膽,不知道哪天就被官府剿了。我不想回去了。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你說的是真心話?”
馬三刀抬起頭。“是真心話。顧將軍,您要是不信,我這就去把那兩百多人叫來,讓他們也留下種地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你能叫來?”
馬三刀說。“能。那裡麵有好幾個是我以前的兄弟。我去跟他們說,他們聽我的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行。你去。叫來了,有賞。叫不來,你知道後果。”
馬三刀磕了三個頭,爬起來跑了。
馬三刀走了五天,回來了。他帶回來兩百三十七個人,個個蓬頭垢麵,瘦得皮包骨頭,一看就是在山裡躲了很久的。他們站在城門口,怯生生地看著那座高大的城牆,眼睛裡有恐懼,也有好奇。
馬三刀站在最前麵,扯著嗓子喊。“兄弟們,這就是新城。顧將軍的地盤。從今天起,咱們不乾了。種地,放羊,修城牆,什麼都行。有飯吃,有衣穿,有房住。比在山裡強一百倍!”
那些人麵麵相覷,有人小聲問。“三哥,真的假的?”
馬三刀說。“真的。我在這兒待了半年了,你們看我像捱餓的樣子嗎?”
那人看了看他,確實不像。馬三刀半年前瘦得跟猴似的,現在壯得像頭牛。那人咬了咬牙。“行。聽三哥的。”
周文彬把那兩百多人安頓下來,分了地,發了種子,安排了住處。馬三刀帶著他們,在西山城外又開了一片荒地。他教他們犁地、撒種、鋤草、收割,樣樣手把手地教。有人問他,三哥,你以前不是隻會打打殺殺嗎?怎麼現在什麼都會了?他嘿嘿一笑,說學會了。種地不難,肯學就會。
訊息傳到顧清辭耳朵裡,她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,她說笑馬三刀。蕭夜闌說馬三刀怎麼了,顧清辭說,他以前是土匪頭子,現在成了種地的把式,還帶了一幫徒弟。蕭夜闌說,是你讓他變的。顧清辭搖搖頭,不是我是他自己。他想變,就變了。不想變,誰也逼不了他。
馬三刀的事剛了,商路上又出了新問題。
孫德勝跑來找顧清辭,臉色不太好看。他站在院子裡,搓著手,欲言又止。
“顧將軍,有個事,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。”
顧清辭正在擦槍,聞言抬起頭。“說。”
孫德勝說。“商路上有人收過路錢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收過路錢?誰?”
孫德勝說。“不是土匪,是官府的人。南邊幾個府縣,在官道上設了關卡,商隊過一趟,要交一次錢。貨多的多交,貨少的少交。一趟跑下來,光過關卡就要花幾百兩銀子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,站起來。“官府的人?他們憑什麼收錢?”
孫德勝說。“說是朝廷的規矩。商隊走官道,要交稅。以前冇交過,現在開始交了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“朝廷的規矩?有意思。”
她把林嘯叫來。“查查南邊那幾個府縣,是誰在管。設關卡收錢的事,是朝廷的意思,還是他們自己的意思。”
林嘯點點頭,跑了。
半個月後,訊息查清楚了。設關卡的不是朝廷,是南邊幾個府縣的官員自己搞的。他們看新城的商隊賺錢眼紅,就想分一杯羹。打著朝廷的旗號設關卡,收的錢都進了自己的腰包。
顧清辭看完情報,笑了。“這幫人,膽子不小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怎麼辦。讓他們收。”
蕭夜闌愣住了。“讓他們收?”
顧清辭說。“對。讓他們收。收多了,商隊就不走了。商隊不走了,他們的稅也冇了。冇稅了,他們就急了。急了,就會來找我。”
蕭夜闌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“有道理。”
商隊停了。孫德勝按照顧清辭的吩咐,把所有的商隊都停了。新城的鋪子裡,南邊來的貨越來越少,價錢越來越高。南邊那幾個府縣,冇了商隊過路,關卡收不到錢,官員們的腰包也癟了。他們急了,派人來新城打聽,問商隊怎麼不走了。
顧清辭讓人傳話過去。“商隊走不起。過路費太貴,走一趟賠一趟。不走了。”
那幾個官員急了,湊在一起商量了半天。有人說,要不降點?有人說,降什麼降?她一嚇唬就降,以後更不好收。有人說,那怎麼辦?商隊不走了,咱們也冇錢。吵來吵去,吵不出結果。
最後,一個年紀大點的官員說。“彆吵了。去找顧清辭談。談好了,大家都有錢。談不好,大家都冇錢。”
幾個人都不說話了。
使者來新城的時候,是坐著轎子來的。他穿著官袍,戴著官帽,一臉和氣。見了顧清辭,彎腰行禮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“顧將軍,下官是南邊來的,想跟您談談商隊的事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談什麼?”
使者說。“關卡的事,是下麵的人不懂事,亂收費。下官回去,一定嚴查。商隊該走還是走,該交的稅交,不該交的,一分不收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那你說,該交多少?”
使者說。“按朝廷的規矩,一百兩銀子的貨,交一兩銀子的稅。這是朝廷定的,下官不敢改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行。就按朝廷的規矩辦。多收一分,我找你。”
使者的臉白了。“是是是,一定一定。”
使者走了。商隊又通了。這回,路上一個多餘的關卡都冇有了。孫德勝跑了一趟南邊,回來的時候,臉上笑開了花。
“顧將軍,一路暢通,一個亂收費的都冇有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好。以後誰再亂收,你告訴我。”
孫德勝點點頭,跑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“你這招,叫以退為進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以退為進。是讓他們自己知道疼。疼了,就改了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你倒是會治人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“不會治不行。不會治,就被人治。”
商路通了,新城更熱鬨了。南邊的貨,西域的貨,草原上的貨,東邊的貨,都往新城湧。街上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倍,鋪子也比去年多了一倍。周文彬忙得腳不沾地,又招了幾個幫手,都是從學堂裡挑出來的年輕人。
那天,顧清辭在街上轉了一圈。走到城中心的時候,看見一群人圍在那裡,吵吵嚷嚷的。她走過去,看見兩個人在吵架。一個是賣布的商人,一個是買布的婦人。婦人說布的分量不夠,商人說夠。兩人吵得臉紅脖子粗,誰也不讓誰。
顧清辭走過去,看了看那匹布。“怎麼回事?”
婦人說。“顧將軍,我買了兩匹布,他說一匹十斤,兩匹二十斤。我拿回家一稱,隻有十八斤。少了兩斤。”
商人的臉紅了。“顧將軍,我的秤是準的,不會少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秤在哪兒?”
商人把秤拿過來。顧清辭看了看,又掂了掂,笑了。“這秤,被人動過手腳。”
商人的臉白了。“不、不可能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秤砣裡灌了鉛,一斤的東西能稱出一斤二兩。你賣給彆人東西,彆人以為買了一斤,實際上隻有八兩。”
商人的腿軟了,撲通一聲跪下來。“顧將軍饒命!顧將軍饒命!我……我是鬼迷心竅……”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你騙了多少人?”
商人說。“冇、冇多少……”
旁邊有人喊。“我買過他的布!我說怎麼總覺得分量不夠!”
又有人喊。“我也買過!他家的布總是少分量!”
顧清辭擺擺手,讓人把商人帶下去。她站在人群中間,看著那些人。
“從今天起,城裡的秤,統一用錢莊的。誰家的秤不準,罰。騙人的,加倍罰。罰了還不改的,趕出新城。”
人群裡有人叫好。“顧將軍英明!”
顧清辭走了。第二天,王栓讓人在城裡又立了三杆公平秤,東西南北各一杆。誰買了東西覺得分量不對,可以去公平秤上稱。稱出來少了,鋪子要賠。賠了還要罰。
訊息傳開之後,城裡的鋪子再也不敢缺斤短兩了。賣東西的規規矩矩,買東西的放心大膽。有人從南邊來,在街上轉了一圈,感歎說,這新城,比京城還規矩。旁邊的人說,那是顧將軍管得好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的新城。夕陽下,那座城閃著金色的光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,明年這時候,新城會變成什麼樣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會更大,更好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你倒是會說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