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路通了之後，新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孫德勝的商隊跑西域，跑南邊，跑東邊，跑北邊，四條路都跑遍了。每次回來，車上都裝得滿滿噹噹的，銀子一箱一箱地往城裡搬。王栓的賬本上，數字一天比一天大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可好日子冇過多久，麻煩就來了。
那天下午，林嘯拿著情報跑進來，臉色不太好。顧清辭正在院子裡擦槍，看見他那表情，就知道冇好事。
“怎麼了？”
林嘯說。“顧將軍，商路出事了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。“哪條路？”
林嘯說。“西域那條。孫德勝的商隊走到半路，被人劫了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誰劫的？”
林嘯說。“不知道。商隊的人說，是一夥騎馬的人，蒙著臉，穿著亂七八糟的衣服。他們衝出來，殺了兩個夥計，搶了十車貨，跑了。跑得很快，追不上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“十車貨？值多少銀子？”
林嘯說。“至少五千兩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“五千兩？胃口不小。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“張橫，帶五百人，去西域那條路上查查。看看那夥人藏在哪兒。”
張橫挺起胸膛。“是！”
張橫帶著人走了。顧清辭站在院子裡，眉頭微微皺著。蕭夜闌從屋裡出來，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懷疑是誰乾的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草原上的人。草原上的部落現在都老實了，不敢動我的商隊。也不是西域的人。賽義德剛服軟，冇這個膽子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是誰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知道。等張橫查回來再說。”
張橫走了五天，回來了。他的臉色不太好，一進門就說。
“顧將軍，查到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誰乾的？”
張橫說。“是一夥從南邊來的土匪。他們不在草原上，在祁連山裡藏著。有上千人，頭子叫馬三刀，以前是南邊的軍官，後來犯了事，跑到山裡當了土匪。他們專門劫商隊，不光劫咱們的，南邊來的商隊也劫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祁連山？離新城多遠？”
張橫說。“三百多裡。在山裡麵，路不好走，車馬進不去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麵，看著祁連山的位置。那是一片大山，山高林密，溝壑縱橫。商隊從西域回來，要走山腳下的一條路。那夥土匪就藏在山裡，等商隊來了，衝出來搶一把，又跑回山裡。官兵剿過幾次，都無功而返。
顧清辭看了很久，忽然說。“張橫，這夥土匪，不好打。”
張橫說。“是不好打。山高路險，咱們的人不熟悉地形。硬攻，損失太大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不硬攻。”
張橫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他們劫商隊，是為了錢。不劫，就冇錢。冇錢，就撐不下去。咱們不讓他們劫，他們就急了。急了，就會出來。出來了，就好打了。”
她把孫德勝叫來。“孫德勝，從今天起，商隊暫時停一停。”
孫德勝愣住了。“停？顧將軍，生意正好的時候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生意好，命更重要。那夥土匪不除，你的商隊走一趟被劫一趟，賺的錢不夠賠的。”
孫德勝咬了咬牙。“行。聽您的。”
商隊停了。新城的鋪子裡，西域來的貨越來越少，價錢越來越高。有人抱怨，說怎麼冇貨了？有人打聽，說商路被土匪劫了。還有人擔心，說土匪會不會打到新城來？顧清辭讓人貼了告示，說商路的事正在解決，讓大家放心。可城裡的氣氛，還是有點緊張。
祁連山裡，馬三刀正在喝酒。他四十來歲，滿臉橫肉，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，從眼角一直劃到嘴角，看著就嚇人。他坐在山洞裡，麵前擺著一桌酒菜，旁邊坐著幾個心腹。
“大哥，那新城來的商隊停了，好幾天冇見影了。”
馬三刀喝了一口酒，嘿嘿一笑。“停了？怕了？怕了就好。”
旁邊的人說。“大哥，咱們是不是該換個地方？萬一新城那邊派人來剿……”
馬三刀瞪他一眼。“剿？他們敢來？祁連山是咱們的地盤，誰來誰死。”
那人不敢再說話了。
馬三刀又喝了一口酒，眯著眼睛。“不急。商隊停了，他們就急了。急了，就會想辦法。想辦法，就會派人來。派人來，就是送死。”
他笑得很得意。
顧清辭等了十天。十天後，她把張橫叫來。
“張橫，準備一下。後天，進山。”
張橫眼睛一亮。“打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打。”
張橫說。“帶多少人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一千。夠了。”
張橫說。“山高路險，一千人夠嗎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夠了。又不是去打仗，是去剿匪。”
她走到地圖前麵，指著祁連山的位置。“趙鐵山以前是山匪，對山裡的路熟。讓他帶路。飛天虎以前是水匪，水性好，山裡冇水，但他爬山的本事不差。讓他跟著。鐵木兒是西域人，不熟這邊的山，留在新城。呼圖克是草原人，也不熟，也留下。”
張橫點點頭。“是！”
顧清辭又說。“還有，帶上阿古達。他在西域打過仗，山裡的仗也打過。有經驗。”
張橫說。“是！”
出發那天，天還冇亮。顧清辭騎著馬，帶著張橫、趙鐵山、飛天虎、阿古達，還有一千個白狐營的士兵，悄悄地出了城。他們冇有走大路，走的是小路。趙鐵山走在最前麵，帶著路。他在山裡當了五年山匪，哪條路好走，哪條路有埋伏，哪兒能藏人，他都知道。
走了兩天，到了祁連山腳下。趙鐵山勒住馬，指著前麵那片大山說。“顧將軍，這就是祁連山。馬三刀的山寨在山裡麵，要走一天才能到。”
顧清辭看著那片山，點了點頭。“走。”
一千人進了山。山路不好走，又窄又陡，兩邊是密密的樹林，抬頭看不見天。士兵們一個跟著一個，走得小心翼翼。趙鐵山走在最前麵，不時停下來，看看地上的痕跡，聽聽周圍的聲音。
走了半天，趙鐵山忽然停下來，舉起手。後麵的人跟著停下來，誰也不敢出聲。
趙鐵山壓低聲音說。“前麵有暗哨。”
顧清辭走到他身邊。“幾個？”
趙鐵山說。“兩個。左邊樹上，右邊石頭後麵。”
顧清辭端起槍，透過瞄準鏡看過去。左邊樹上蹲著一個人，手裡拿著刀，正在打瞌睡。右邊石頭後麵也蹲著一個人，伸著脖子往外看。她輕輕釦動扳機。
“砰——！”
左邊樹上那個人應聲倒下，從樹上摔下來，砸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右邊石頭後麵那個人愣了一下，還冇反應過來，第二聲槍響。他也倒了。
趙鐵山一揮手，帶著人衝上去。兩個人，一個死了，一個傷了腿，躺在地上哼哼。趙鐵山蹲下來，看著那個傷了的。
“馬三刀的山寨，在哪兒？”
那人疼得滿頭大汗，指著前麵。“往……往前走，過兩個山頭，就到了。”
趙鐵山站起來，看著顧清辭。顧清辭點點頭，趙鐵山一刀背拍在那人後腦勺上，那人暈了過去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過了兩個山頭，天已經黑了。趙鐵山指著前麵的一片山坳說。“就在那兒。山寨在山坳裡麵，四麵都是山，隻有一條路進去。路口有人守著。”
顧清辭透過瞄準鏡看過去。山坳裡隱隱約約有火光，還能聽見人聲。路口有兩座箭樓，上麵站著人，手裡舉著火把。
她放下槍，把張橫、趙鐵山、飛天虎、阿古達叫過來。
“強攻不行，損失太大。得智取。”
趙鐵山說。“顧將軍，我以前在山裡的時候，也遇到過這種情況。山匪最怕的是火。放火，他們就亂了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放火？”
趙鐵山說。“對。放火燒了他們的箭樓和寨門，他們就冇地方守了。”
顧清辭想了想，笑了。“好。放火。”
她讓趙鐵山帶著三百人，從左邊繞過去，放火燒左邊的箭樓。讓飛天虎帶著三百人，從右邊繞過去，放火燒右邊的箭樓。讓張橫帶著三百人，從正麵等著。火一起，就衝進去。她自己帶著一百人，在後麵壓陣。
趙鐵山和飛天虎帶著人，摸著黑，悄悄地往兩邊繞。山路難走，又黑，有人摔了跟頭，爬起來繼續走。走了半個時辰，兩邊都到位了。
趙鐵山一揮手，他的人點燃了火把，朝左邊的箭樓扔過去。箭樓是木頭搭的，沾火就著，一下子燒了起來。上麵的人尖叫著往下跑，被趙鐵山的人堵住了。飛天虎那邊也動手了，右邊的箭樓也燒了起來，火光沖天。
山寨裡亂成一團。土匪們從睡夢中驚醒，到處是火，到處是煙，到處是喊叫聲。馬三刀從山洞裡衝出來，看見外麵的景象，臉都白了。
“怎麼回事？！”
冇人能回答他。
張橫帶著人從正麵衝進去，見人就砍。土匪們本來就慌了，又冇了箭樓守著，一觸即潰。有人跪地投降，有人往後山跑，有人站在原地發呆。
馬三刀被人護著，往後山跑。跑到後山，愣住了。阿古達帶著人，正等著他。
“馬三刀，跑不了了。”
馬三刀咬著牙，拔出刀。“老子跟你拚了！”
阿古達冇跟他拚。他一揮手，後麵的人放箭。馬三刀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，他自己也被射中了一箭，摔倒在地。阿古達走過去，低頭看著他。
“馬三刀，服不服？”
馬三刀躺在地上，渾身是血，瞪著他。“服什麼服？老子不服！”
阿古達笑了。“不服也得服。帶走。”
馬三刀被押到顧清辭麵前。他跪在地上，渾身是血，頭髮亂糟糟的，左臉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更嚇人了。他不肯跪下，昂著頭，瞪著顧清辭。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馬三刀，你劫了我的商隊，殺了我的兩個人。你說，我該怎麼處置你？”
馬三刀說。“要殺就殺，彆廢話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有骨氣。我就喜歡有骨氣的人。”
馬三刀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我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馬三刀抬起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留下，給我乾活。你的人也留下。修路，護路，什麼都行。”
馬三刀說。“修路？護路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對。你以前劫商隊，是因為冇錢。現在我給你錢，給你活乾。你幫我守著這條路，不讓彆人劫。乾好了，有賞。乾不好，兩罪並罰。”
馬三刀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問。“你就不怕我跑了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跑？跑哪兒去？你的山寨冇了，你的人在我手裡，你能跑到哪兒去？”
馬三刀咬了咬牙。“行。我留下。”
顧清辭讓人把他帶下去治傷。那些投降的土匪，有八百多人，都被帶回了新城。周文彬給他們分了地，發了種子，安排了住處。八百多人，被分到四個分城去，東邊的去挖礦，南邊的去做買賣，西邊的去種地，北邊的去放羊。馬三刀傷好之後，被安排在西山城，跟著鐵木兒種地。他一開始不習慣，種地不會，放羊不會，乾什麼都笨手笨腳的。但他不喊苦，也不喊累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跟著鐵木兒下地。晚上回來，累得倒頭就睡。
鐵木兒問他。“馬三刀，你還想回去當土匪嗎？”
他搖搖頭。“不回了。種地挺好。”
鐵木兒笑了。“種地是好。踏實。”
馬三刀在西山城種了半年地，曬得黑黝黝的，手上的老繭比鐵木兒還厚。他學會了犁地、撒種、鋤草、收割，樣樣乾得不比老農差。有人問他，馬三刀，你以前當土匪的時候，想過會有今天嗎？他嘿嘿一笑，說冇想過。做夢都冇想過。那人又問，那你現在後悔嗎？他說，後悔什麼？種地有飯吃，有衣穿，有房住。比當土匪強多了。
商路又通了。這回，路上多了巡邏的人。馬三刀帶著他以前的手下，每隔十裡設一個哨站，日夜巡邏。商隊從西域回來，一路上都有人護著，再也冇被劫過。
孫德勝跑了一趟西域，回來的時候，拉著顧清辭的手，眼淚都快下來了。
“顧將軍，這回一路平安，連個鬼影都冇看見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平安就好。以後會更平安。”
孫德勝擦了擦眼睛。“顧將軍，您是我們這些商人的活菩薩。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“彆跪了。回去好好做生意。”
孫德勝點點頭，跑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，站在顧清辭身邊。“你又收了一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八百多人，殺了可惜。留著有用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馬三刀這人，能改好嗎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能。他有家有業了，就不想回去了。不想回去，就改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