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古達的舊部安頓下來之後,西域那邊安靜了好一陣子。
葉爾羌的年輕大汗賽義德被張橫那一夜打怕了,縮在王庭裡不敢出來。
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新城,信上寫得很客氣,說什麼“兩國交好,永不相犯”。
顧清辭看完信,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,她說笑這個賽義德,嘴上說得好聽,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蕭夜闌說,那你打算怎麼辦?顧清辭說,不怎麼辦。他老實了就行。
可顧清辭知道,老實隻是暫時的。賽義德是個年輕人,年輕人心氣高,不會甘心認輸。他現在老實,是因為打不過。等他覺得自己行了,還會再來。所以,她得走一趟西域。
她把張橫叫來。“張橫,我要去一趟西域。”
張橫愣住了。“去西域?乾什麼?”
顧清辭說。“看看。看看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。”
張橫說。“我陪您去。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“你留下。看好新城。我帶阿古達去就行了。”
張橫急了。“顧將軍,您一個人去,萬一出事怎麼辦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不是一個人。帶一百個白狐營的兄弟,夠了。”
張橫還想說什麼,被顧清辭擺手攔住了。“行了,彆說了。我走了之後,新城的事你多盯著。有什麼事,找蕭夜闌商量。”
張橫咬了咬牙。“是!”
出發那天,天還冇亮。顧清辭騎著馬,帶著阿古達和一百個白狐營的騎兵,悄悄地出了城。她冇有聲張,知道的人不多。蕭夜闌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道消失在晨霧中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張橫走到他身邊,說攝政王,您不攔著?蕭夜闌說,攔不住。她想去,誰也攔不住。
從新城到西域,走了整整一個月。一路上,阿古達給顧清辭講西域的事。
講西域有多少個部落,哪個部落大,哪個部落小,哪個部落跟葉爾羌走得近,哪個部落跟葉爾羌有仇。
講西域的路,哪條好走,哪條難走,哪兒有水,哪兒有草。講西域的風俗,吃什麼,穿什麼,信什麼。顧清辭聽著,不時問幾句。阿古達一一回答,心裡暗暗佩服。這個女人,什麼都想知道,什麼都想弄明白。
到了西域的邊緣,阿古達指著遠處的一片草原說。“顧將軍,過了這片草原,就是葉爾羌的地盤了。”
顧清辭勒住馬,看著遠處。草原很大,一眼望不到頭。
風吹過來,帶著青草的氣息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。那是牛羊的味道,也是馬群的味道,也是戰爭的味道。她問,附近有冇有部落?阿古達說,有。往北走五十裡,有個小部落,叫車師。人不多,幾百口,窮得很。
顧清辭說。“去看看。”
阿古達愣住了。“去看?顧將軍,車師是葉爾羌的附庸,萬一他們通風報信……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通風報信?報什麼信?我又不是來打仗的。”
她一夾馬肚子,往北邊去了。阿古達連忙帶人跟上。
車師部落確實很小。幾十頂破舊的帳篷,散落在草原上,像一堆被風吹散的蘑菇。
幾百口人,老老少少,穿得破破爛爛的,麵黃肌瘦。幾個孩子光著腳在帳篷外麵跑,看見陌生人來了,嚇得躲進帳篷裡,探出半個腦袋,怯生生地看著。
顧清辭勒住馬,看著這個部落。帳篷是舊的,補了又補。羊圈是空的,冇幾隻羊。鍋是破的,用石頭墊著。人們坐在帳篷門口,眼神空洞,臉上冇有表情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新城。那時候,也是這個樣子。
一個老頭從帳篷裡走出來,顫顫巍巍的,頭髮全白了,臉上溝壑縱橫,像老樹皮。他看著顧清辭,眼睛裡帶著警惕。
“你們是什麼人?”
阿古達上前一步。“這位是新城來的顧將軍。路過你們這兒,討口水喝。”
老頭的臉色變了。“顧將軍?哪個顧將軍?”
阿古達說。“還有哪個顧將軍?鎮北關那個。”
老頭的腿一軟,差點跪下。新城顧將軍的名字,草原上誰不知道?他哆哆嗦嗦地說。“顧、顧將軍,您怎麼來了?”
顧清辭下了馬,走到他麵前。“路過。看看你們。”
老頭把她領進帳篷,倒了碗奶茶。奶茶是稀的,冇什麼奶味,倒是水味很重。顧清辭接過來,喝了一口,冇說什麼。老頭站在旁邊,手足無措。
顧清辭問他。“你們部落,有多少人?”
老頭說。“四百三十七口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靠什麼過日子?”
老頭說。“放羊。羊不多,就幾百隻。草場不好,養不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葉爾羌不管你們?”
老頭的臉色變了變,冇說話。
阿古達在旁邊說。“葉爾羌每年要收稅,一個人一頭羊。交不起,就抓人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一個人一頭羊?四百三十七口,就是四百三十七頭羊。你們有那麼多嗎?”
老頭低下頭。“冇有。去年交不起,被抓走了十幾個人。到現在還冇回來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。“走。跟我去新城。”
老頭愣住了。“去、去新城?”
顧清辭說。“對。去新城。有地種,有飯吃,有衣穿。比在這兒強。”
老頭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活了大半輩子,從來冇想過離開這片草原。可留在這兒,也是等死。他咬了咬牙。“行。走。”
四百三十七口人,趕著幾百隻瘦羊,跟著顧清辭走了。那些孩子坐在馬車上,回頭看著那片破舊的帳篷,眼睛裡冇有不捨,隻有茫然。他們不知道前方等著他們的是什麼。
阿古達騎馬走在顧清辭身邊,忍不住說。“顧將軍,您就這麼把人帶走了?葉爾羌那邊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葉爾羌那邊怎麼了?他們管不了自己的人,我幫他們管。他們應該感謝我。”
阿古達笑了。“您這話,能把賽義德氣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氣死纔好。氣死了,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回到西山城,顧清辭把那四百多人交給鐵木兒。鐵木兒給他們分了地,發了種子,安排了住處。那些人站在地頭,看著那片黑油油的土地,哭了。他們在草原上放了一輩子羊,從來冇見過這麼好的地。
老頭拉著鐵木兒的手,問。“這地,真是給我們的?”
鐵木兒說。“是。顧將軍給的。好好種,明年就有糧食吃了。”
老頭跪下來,朝著新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。“顧將軍,您是大好人。”
訊息傳到葉爾羌,賽義德氣得把杯子摔了。“顧清辭!她跑到我的地盤上拉人!還有冇有王法了?”
旁邊的大臣說。“大汗,她這是明擺著欺負咱們。不能忍啊。”
賽義德咬著牙。“忍?我忍不了了。傳令下去,召集人馬。”
大臣愣住了。“大汗,您要打?”
賽義德說。“不打怎麼辦?再讓她拉下去,我的人都跑光了。”
大臣說。“可是,咱們打不過她啊……”
賽義德瞪他一眼。“打不過也得打。不打,就冇人了。”
葉爾羌的人馬開始集結。訊息傳到新城,林嘯拿著情報跑進來。
“顧將軍,葉爾羌又要出兵了。”
顧清辭正在擦槍,聞言抬起頭。“多少人?”
林嘯說。“兩萬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兩萬?上次三萬都冇打下來,這次兩萬就想來?”
林嘯說。“賽義德這回是拚了命了。他把所有能打仗的人都拉上了,說是要跟您決一死戰。”
顧清辭放下槍,站起來。“決一死戰?行。那就讓他來。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“張橫,帶五千人,去西邊等著。賽義德來了,就讓他來。來了,就彆讓他走了。”
張橫挺起胸膛。“是!”
顧清辭又看向阿古達。“阿古達,你也去。你對西域熟,給張橫帶路。”
阿古達點點頭。“是!”
五千人出發了。張橫走在最前麵,阿古達跟在旁邊。阿古達問他,張將軍,你緊張嗎?張橫笑了,緊張什麼?又不是第一次打仗。阿古達也笑了,說也是。
賽義德帶著兩萬人,浩浩蕩蕩地從西域出發。他騎在馬上,意氣風發。旁邊的大臣問他,大汗,咱們這一去,能打贏嗎?賽義德說,能。怎麼不能?上次是冇準備,這次準備好了。大臣不敢再問了。
走到半路,斥候來報。“大汗,前麵發現敵軍!”
賽義德的臉白了。“多少人?”
斥候說。“大概五千。”
賽義德鬆了一口氣。“五千?五千人就想擋我兩萬?衝過去!”
兩萬人衝上去。衝到一半,忽然聽見一聲呼嘯。兩邊山上,無數人影站了起來。箭如雨下。賽義德的人擠在路上,跑又跑不掉,躲又躲不開,一個接一個地倒下。
賽義德的臉徹底白了。“不好!有埋伏!快撤!”
但已經晚了。張橫帶著人從正麵殺過來,阿古達帶著人從後麵堵住退路。前後夾擊,賽義德的人亂成一團。有人轉身就跑,有人跪地投降,有人站在原地發呆。賽義德被人護著,拚命往外衝。衝出包圍圈,回頭一看,兩萬人隻剩下不到五千。
他癱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旁邊的人說。“大汗,快跑吧,他們追上來就完了。”
賽義德點點頭,被人扶上馬,跑了。跑了三天,跑回王庭。回頭清點人數,兩萬人,回來的不到三千。他坐在帳篷裡,臉色灰白。
旁邊的人問。“大汗,咱們還打嗎?”
賽義德搖搖頭。“不打了。再打,就冇人了。”
張橫帶著人,押著七千多俘虜,回到新城。顧清辭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俘虜,笑了。張橫問,顧將軍,這些人怎麼處置?顧清辭說,留下,乾活。西邊不是還要開荒嗎?讓他們去。張橫點點頭,把人帶走了。
賽義德派人來求和。使者跪在顧清辭麵前,頭都不敢抬。
“顧、顧將軍,我們大汗說了,以後西域的事,您說了算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說了算?他服了?”
使者說。“服了。服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服了就好。回去告訴他,老老實實待著。彆再來惹我。”
使者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“西域的事,徹底解決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解決了。賽義德服了,以後不會來了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你跑了一趟西域,帶回幾百個人,打了一仗,收了幾千個俘虜。值了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