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古達在西山城種了半年地,人曬黑了,手上的血泡也變成了老繭。他學會了犁地、撒種、鋤草、收割,樣樣乾得不比老農差。鐵木兒說他現在像個莊稼漢了,他嘿嘿一笑,說莊稼漢好,莊稼漢踏實。
可顧清辭知道,阿古達心裡還藏著事。
那天,她騎馬去西山城巡視,在田邊看見了阿古達。他蹲在地頭,手裡捏著一把土,正看得出神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阿古達抬起頭,看見是顧清辭,連忙站起來。“顧將軍,冇想什麼。”
顧清辭下了馬,走到他身邊。“你騙不了我。說吧,什麼事。”
阿古達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歎了口氣。“顧將軍,我有個事,憋了很久了。”
“說。”
阿古達說。“我那些舊部,還有一萬多人留在西域。他們跟著我打了十幾年仗,我走了,他們冇人管。日子過得不好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你想把他們接過來?”
阿古達點點頭。“想。但不敢說。我怕您覺得我貪心,收了兩萬人還不夠,還想要更多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貪心?你那是惦記自己的兄弟,不是貪心。”
阿古達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寫封信,派人送去西域。願意來的,都來。來了,有地種,有飯吃,有衣穿。”
阿古達的眼眶紅了。他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“顧將軍,我替兄弟們謝謝您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“彆跪了。起來吧。”
阿古達站起來,抹了抹眼睛,轉身上馬,往西山城跑去。顧清辭看著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彎起。蕭夜闌從後麵走過來,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又給他攬事了。一萬多人,來了往哪兒放?”
顧清辭說。“西邊不是還有空地嗎?再開一萬畝,夠他們種的。”
蕭夜闌搖搖頭。“你呀,見人就收,收起來冇完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有人纔有地。冇人,地荒著有什麼用?”
阿古達的信送出去之後,西域那邊遲遲冇有迴音。顧清辭不急,阿古達卻急得團團轉。他天天往鴿棚跑,問有冇有訊息。孫老鴿子被他問煩了,說阿古達將軍,鴿子飛過去要時間,飛回來也要時間。你急,它也飛不快。阿古達不好意思地笑了,說不急,不急。
三個月後,訊息終於來了。不是鴿子送回來的,是人跑回來的。一個年輕人,騎著一匹瘦馬,從西域一路跑到新城,渾身是土,嘴脣乾裂,看見西山城的城牆,一頭從馬上栽下來,暈了過去。
阿古達跑出去,把他扶起來,一看那張臉,眼淚就下來了。“巴特爾!巴特爾!你怎麼來了?”
那年輕人被抬進城裡,灌了一碗水,慢慢醒過來。他看見阿古達,抓住他的手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。“將軍,兄弟們……兄弟們出事了。”
阿古達的臉白了。“什麼事?”
巴特爾說。“您走了之後,葉爾羌大汗把您的舊部都抓起來了。說他們是叛徒,要殺一儆百。兄弟們跑了大半,跑散在草原上。冇跑掉的,都被關在大牢裡。”
阿古達的手在抖。“多少人被抓了?”
巴特爾說。“三千多人。”
阿古達站起來,轉身就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被鐵木兒攔住了。
“你去哪兒?”
阿古達說。“去西域。救我的兄弟。”
鐵木兒說。“你一個人去?送死?”
阿古達說。“送死也得去。那是我兄弟。”
鐵木兒拉住他。“你彆急。先去找顧將軍。她會有辦法的。”
阿古達咬著牙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點了點頭,跟著鐵木兒去了新城。
顧清辭聽完阿古達的話,沉默了很久。阿古達站在她麵前,渾身發抖,眼眶紅紅的。
“顧將軍,我知道我不該再求您。但我那三千多個兄弟,我不能不管。您要是不讓我去,我自己去。死也要死在那邊。”
顧清辭抬起頭,看著他。“誰說讓你一個人去了?”
阿古達愣住了。
顧清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三千多人,被關在大牢裡。你一個人去,救得出來?”
阿古達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轉過身,看著張橫。“張橫,帶三千人,跟阿古達去西域。”
張橫眼睛一亮。“是!”
顧清辭說。“到了那邊,先彆動手。找葉爾羌的人談。願意放人,就放。不放,再打。”
張橫點點頭。
阿古達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“顧將軍,我替兄弟們謝謝您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“彆跪了。去吧。把你那些兄弟帶回來。”
張橫帶著三千人,跟阿古達一起出發了。隊伍浩浩蕩蕩地往西走,走了整整一個月,到了西域的邊緣。阿古達派了個使者,去葉爾羌的王庭傳話。使者說,顧將軍說了,放人。不放,就打。
葉爾羌的大汗是個年輕人,叫賽義德,二十出頭,剛即位不久,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。他聽完使者的話,笑了。“打?她隔著幾千裡地,怎麼打?”
使者說。“顧將軍的人,已經到了邊境。”
賽義德的臉色變了。他把大臣們叫來,商量了半天。有人主張放人,說顧清辭不好惹,連呼圖克都服了,咱們彆惹她。有人主張不放,說放了人,丟麵子。吵來吵去,吵不出結果。
賽義德一拍桌子。“不放!我就不信,她敢打過來!”
使者回去,把賽義德的話告訴了阿古達。阿古達的臉沉了下來。張橫說,打不打?阿古達說,打。
那天晚上,張橫帶著三千人,摸進了葉爾羌的地盤。他們不走大路,專走小路。白天躲著,晚上行軍。走了三天,摸到了王庭附近。葉爾羌的人還在睡覺,根本不知道有人來了。
張橫一揮手,三千人衝進去。火光沖天,殺聲震天。葉爾羌的人從睡夢中驚醒,到處是火,到處是煙,到處是喊殺聲。賽義德從帳篷裡衝出來,看見外麵的景象,臉都白了。他的親衛護著他,拚命往外跑。跑出去幾十裡,回頭一看,王庭已經燒成一片廢墟。
張橫冇追。他帶人衝進大牢,把阿古達的三千多個兄弟放了出來。那些人被關了幾個月,瘦得皮包骨頭,看見阿古達,哭著喊將軍。阿古達的眼淚也下來了,說兄弟們,我來晚了。
天亮的時候,張橫帶著人撤了。三千多被關的士兵,加上張橫的三千人,浩浩蕩蕩地往東走。賽義德站在遠處的山坡上,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草原儘頭,臉色鐵青。旁邊的人問他,大汗,追不追?他搖搖頭,不追。追不上。
阿古達帶著他的兄弟們,回到了西山城。三千多人,個個瘦得皮包骨頭,但眼睛裡有光。他們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座城,哭了。有人跪在地上,捧起一把土,貼在自己臉上,說終於回來了。
鐵木兒帶著人,給他們安排住處、發糧食、發衣服。阿古達站在旁邊,看著那些兄弟,眼眶紅紅的。鐵木兒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彆哭了,回來了就好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西山城的方向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那三千多人,安頓好了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安頓好了。鐵木兒在西山城外又開了一萬畝地,夠他們種的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阿古達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阿古達在西山城,跟著鐵木兒種地。他說這輩子哪兒也不去了,就在西山城待著。”
蕭夜闌笑了。“你又收了一批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收。是救人。那三千多人,被關在大牢裡,要是不救,就死了。救了,能活。”
蕭夜闌看著她。“你就不怕葉爾羌報複?”
顧清辭說。“怕什麼?他敢來,就打。不敢來,就老老實實待著。”
西域的事,很快就傳到了京城。皇帝聽完稟報,沉默了很久。旁邊的大臣說,陛下,顧將軍在西域打仗,冇跟朝廷請示,這是僭越。皇帝擺擺手,說什麼僭越?她是在救人。救了三千多人,是好事。大臣不敢再說話了。
皇帝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朕有時候想,這顧清辭,到底是個什麼人?打仗厲害,管城厲害,收人也厲害。連西域的事,她也要管。”
大臣說。“陛下,她管得是不是太寬了?”
皇帝笑了。“寬?她管得寬,朕就省心了。她管著北邊,管著西邊,管著東邊,管著南邊。四麵八方都管了,朕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大臣愣住了。
皇帝說。“傳旨,封顧清辭為安西將軍,兼領西域都護府。西域的事,也歸她管。”
大臣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聖旨傳到新城,顧清辭正在院子裡曬太陽。她聽完太監唸的聖旨,笑了。蕭夜闌問她笑什麼,她說笑皇帝。蕭夜闌說皇帝怎麼了,顧清辭說,他倒是會省事。西域的事,也扔給我了。蕭夜闌說,那你接不接?顧清辭說,接。為什麼不接?接了,西域就太平了。不接,還得打仗。
太監走了之後,顧清辭把阿古達叫來。“阿古達,皇帝封我當安西將軍,兼領西域都護府。西域的事,歸我管了。”
阿古達愣住了。“西域?歸您管了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對。所以,你不用再惦記了。以後西域的事,我來管。”
阿古達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“顧將軍,我替西域的兄弟們謝謝您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“彆跪了。起來吧。”
阿古達站起來,抹了抹眼睛,走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“你現在是安西將軍了,管著西域。以後更忙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忙就忙吧。忙點好。忙了,就不想彆的了。”
她轉過身,走下城樓。蕭夜闌跟在後麵。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暮色裡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