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古達在西山城住了下來，跟著鐵木兒種地。
頭一個月，他手上磨出了血泡，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拿不穩。
鐵木兒看著他的手，問他是不是很疼。他搖搖頭，說不疼。
鐵木兒笑了，說在我麵前還裝什麼？我也種過地，知道什麼滋味。
阿古達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，種地比打仗累。鐵木兒說，累是累，但踏實。打仗的時候，天天提心吊膽，怕死，怕輸，怕回不去。
種地不一樣，種下去就知道能收回來。阿古達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鐵木兒又問他，還想回西域嗎？阿古達搖搖頭。
鐵木兒問為什麼。阿古達說，回去乾什麼？回去還是打仗。
打來打去，什麼都打冇了。鐵木兒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說你想通了就好。
阿古達苦笑了一下，說不是想通了，是打不動了。
訊息傳到新城，顧清辭笑了。
蕭夜闌問她笑什麼，她說笑阿古達。蕭夜闌說阿古達怎麼了，顧清辭說，他以前是西域的大將軍，威風凜凜，誰也不服。現在在西山城種地，手上全是血泡，連筷子都拿不穩。蕭夜闌說，那你還笑？顧清辭說，不是笑他狼狽，是笑他想通了。
想通了就好。想通了，就踏實了。
阿古達的事剛安頓下來，京城那邊又來了訊息。林嘯拿著情報跑進來的時候，臉色不太好。
“顧將軍，皇帝又派人來了。”
顧清辭正在擦槍，聞言抬起頭。“又派人？這次是誰？”
林嘯說。“是個姓李的太監，說是來宣旨的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宣旨？宣什麼旨？”
林嘯說。“不知道。人已經到了城門口了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，把槍放下。“讓他進來。”
李太監被帶進來的時候，腿有點抖。他穿著宮裡的袍子，白白淨淨的，一臉和氣，但眼睛滴溜溜地轉，四處打量。他看見顧清辭，連忙彎腰行禮。
“顧將軍，奴才奉旨來宣旨。您接旨吧。”
顧清辭站著冇動。“念。”
李太監愣住了。他在宮裡當了二十年太監，宣過無數次旨，從來冇見過站著接旨的人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嚥了回去。他展開聖旨，開始念。
“奉天承運，皇帝詔曰。鎮國將軍顧清辭，守邊有功，護國有勞，朕心甚慰。特賜宮中禦酒二十壇，錦緞二百匹，以示嘉獎。另，邊疆安定，百姓安居，皆顧將軍之功。朕欲在京城為顧將軍建功德碑，以彰其功。顧將軍若有空，可回京一敘。欽此。”
顧清辭聽完，笑了。“功德碑？回京一敘？這是又想試探我。”
李太監陪著笑。“顧將軍，陛下是一片好意。您守邊這麼多年，功勞大家都看在眼裡。建個功德碑，也是應該的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功不功的，我不在乎。碑也不用建。陛下有這份心，就行了。”
李太監的臉色變了變。“顧將軍，這……這不合適吧？陛下已經下了旨……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再下一道，收回去。”
李太監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顧清辭讓人把禦酒和錦緞收了，又讓人拿了五十兩銀子，塞給李太監。
“李公公辛苦了。回去替我給陛下帶句話。”
李太監連忙說。“顧將軍請講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邊疆的事，有我呢。陛下放心。”
李太監點點頭，帶著人走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，站在顧清辭身邊。“皇帝又要搞什麼名堂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搞名堂。是試探。他派太監來宣旨，賜酒賜緞子，說建功德碑，說讓我回京。都是試探。看看我什麼反應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什麼反應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我什麼反應？我說不在乎。碑不用建，京也不回。他看了，就知道我冇野心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他放心了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放不放心，是他的事。我做好我的事就行。”
李太監回到京城，把顧清辭的話一五一十地稟報了皇帝。皇帝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說不在乎？”
李太監點點頭。“是。她說功不功的不在乎，碑也不用建。”
皇帝說。“她還說什麼了？”
李太監說。“她說，邊疆的事，有她呢。讓陛下放心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“有意思。這顧清辭，有意思。”
旁邊的大臣說。“陛下，她這是抗旨不遵。建功德碑是陛下的恩典，她不要，就是不領情。”
皇帝擺擺手。“不是不領情。是不在乎。她不在乎功名，不在乎賞賜，不在乎碑。她在乎什麼？”
大臣愣住了。
皇帝說。“她在乎新城。在乎那四萬多百姓。在乎她的白狐營。這些東西，比功名重要。”
大臣不敢再說話了。
皇帝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看著遠處的天空。“朕有時候想，要是朕也有這麼一個人，替朕守著邊疆，替朕管著百姓，朕就不用操這麼多心了。”
大臣說。“陛下，顧將軍不就是這個人嗎？”
皇帝笑了。“對。她就是這個人。所以朕不能動她。動了，誰替朕守邊疆？”
訊息傳到新城，顧清辭正在院子裡看賬本。
林嘯把京城的事說了，顧清辭笑了
蕭夜闌問她笑什麼，她說笑皇帝。蕭夜闌說皇帝怎麼了，顧清辭說，他想明白了。蕭夜闌說想明白什麼了，顧清辭說，想明白不能動我。
蕭夜闌說，那他以後不試探了？顧清辭說，還會試探。
但不會動手。蕭夜闌說，那咱們怎麼辦？顧清辭說，不怎麼辦。他試探他的，咱們過咱們的。
那年秋天，新城又迎來了一件大事。周文彬來找顧清辭，說城裡的學堂不夠用了。
孩子越來越多，學堂就那麼幾間，裝不下了。顧清辭問，有多少孩子？周文彬說，登記在冊的，有兩千多個。顧清辭愣了一下，兩千多個？周文彬點點頭，說還有好多冇登記的，加起來至少三千。
顧清辭想了想，說，那就再建學堂。建十所，夠不夠？周文彬說夠了。
學堂的事，顧清辭交給了周瑾。周瑾忙得腳不沾地，選地方、招先生、買書本、買筆墨，天天從早忙到晚。他找了幾個從南邊來的讀書人幫忙，又找了幾個從學堂裡畢業的年輕人當助教。
一個月後，十所學堂同時開張。城東三所，城西三所，城南兩所，城北兩所。每個學堂能收一百多個孩子，加起來能收一千多。
開學那天，周瑾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那些孩子揹著書包往學堂走，眼眶紅了。有人問他，周先生，你哭什麼？他擦了擦眼睛，說冇哭，風沙迷了眼。那人看了看天，晴空萬裡，一點風都冇有，笑了，冇說什麼。
顧清辭也去看了看。
她站在學堂門口，聽著裡麵傳來的讀書聲。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習相遠。”聲音稚嫩，參差不齊，但聽得出來，都在認真念。
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周瑾追出來，問她怎麼不進去。她說，不進去了，怕打擾他們。周瑾說，您想看看，隨時來。顧清辭點點頭，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，回頭說，周瑾，銀子夠不夠？周瑾說，夠了。顧清辭說，不夠跟我說。周瑾說，是。
那年冬天，新城又來了不少人。有從南邊跑來的難民，有從草原上來的牧民，有從西邊來的手藝人。他們聽說新城有地種，有飯吃，有錢賺，有學堂讓孩子讀書，都跑來了。周文彬忙得腳不沾地，把新來的人分到四個分城去。東邊的去挖礦，南邊的去做買賣，西邊的去種地，北邊的去放羊。各得其所，各安其命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，看著遠處的新城。
夕陽下，那座城閃著金色的光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，問她在想什麼。
她說，在想，明年這時候，新城會變成什麼樣。
蕭夜闌說，會更大，更好。顧清辭笑了，說你倒是會說話。蕭夜闌也笑了，說跟你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