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卜杜拉回去之後,葉爾羌那邊安靜了好一陣子。顧清辭本以為他們會知難而退,畢竟隔著幾千裡地,糧草補給都是大問題。但她想錯了。
林嘯送來情報的時候,是個春天的早晨。他跑進來的時候,臉色白得像紙。
“顧將軍,葉爾羌出兵了。”
顧清辭正在吃早飯,筷子停了一下。“多少人?”
林嘯說。“三萬。”
顧清辭放下筷子,站起來。“三萬?哪兒來的三萬人?”
林嘯說。“葉爾羌大汗從西域各部落征的兵。騎兵兩萬,步兵一萬。領兵的是他們的大將軍,叫阿古達——不是咱們收服的那個阿古達,是同名同姓。這人據說很厲害,在西域打過很多仗,從來冇輸過。”
顧清辭走到窗邊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“三萬騎兵,從西域到這兒,要走多久?”
林嘯說。“至少三個月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三個月,夠了。”
她把張橫、林嘯、王栓、周文彬幾個人叫來,開了個會。趙鐵山、飛天虎、鐵木兒、呼圖克也來了,從四個分城趕過來,騎了一整夜的馬,眼睛都紅紅的,但冇人喊累。
顧清辭站在地圖前麵,指著西邊的一片區域。“葉爾羌來了三萬人。兩萬騎兵,一萬步兵。領兵的叫阿古達,據說很厲害。你們怎麼看?”
張橫第一個開口。“厲害?再厲害也是人。咱們打了這麼多年仗,怕過誰?”
趙鐵山也說。“對。三萬人,聽著多,打起來就那樣。”
鐵木兒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“顧將軍,我在西域待過,聽說過阿古達這個人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鐵木兒說。“這人確實厲害。他打仗不靠人多,靠腦子。喜歡用計,喜歡埋伏,喜歡偷襲。他打過很多仗,都是贏的。在西域,冇人不怕他。”
張橫哼了一聲。“用計?埋伏?偷襲?咱們也用過。誰不會?”
顧清辭擺擺手,示意他彆說話。“鐵木兒,你繼續說。”
鐵木兒說。“阿古達這個人,最大的本事是跑得快。他的騎兵來去如風,你追不上他,他打你的時候你卻跑不掉。他在西域打仗,經常是今天在這兒,明天在那兒,讓你摸不著頭腦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“跑得快?跑得快就好辦了。”
幾個人看著她。
顧清辭指著地圖。“他跑得快,是因為他輕裝。輕裝,就冇有糧草。冇有糧草,就得搶。搶不到,就得餓。餓著肚子,跑不動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張橫。“張橫,從今天起,西邊一百裡內,不許留一粒糧食。所有部落的糧食,都搬到新城和四個分城來。搬不走的,燒了。”
張橫眼睛一亮。“是!”
顧清辭又看向趙鐵山。“趙鐵山,你東邊的礦石先停一停,全力打造弓箭。越多越好。”
趙鐵山點點頭。“是!”
顧清辭看向飛天虎。“飛天虎,南邊的糧食,加緊往新城運。能運多少運多少。”
飛天虎說。“是!”
顧清辭看向呼圖克。“呼圖克,北邊的馬,挑最好的,送到新城來。要一千匹。”
呼圖克站起來。“是!”
顧清辭看向鐵木兒。“鐵木兒,你對西域熟,對阿古達也熟。這一仗,你當軍師。”
鐵木兒愣了一下,然後挺起胸膛。“是!”
會開完了,幾個人各自去準備。顧清辭站在地圖前麵,看著西邊那片區域,沉默了很久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擔心?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“不是擔心。是在想,怎麼打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有辦法了?”
顧清辭說。“有。但得等。等他來了,看看他怎麼走。”
三個月的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新城這邊,忙得熱火朝天。張橫帶著白狐營,天天在操場上練。練體能,練格鬥,練箭術,練陣法。鐵木兒也加入了訓練,他把西域打仗的那些經驗,一點一點地教給張橫他們。阿古達喜歡用騎兵衝鋒,他就教他們怎麼防騎兵衝鋒。阿古達喜歡用埋伏,他就教他們怎麼識破埋伏。阿古達喜歡偷襲,他就教他們怎麼防偷襲。
趙鐵山從東邊送來一大批弓箭,堆滿了三個倉庫。飛天虎從南邊運來一大批糧食,把新城的糧倉堆得冒了尖。呼圖克從北邊送來一千匹好馬,個個膘肥體壯,跑起來像一陣風。
王栓忙著算賬,算糧草夠不夠,算銀子夠不夠,算兵器夠不夠。他算了三天三夜,最後得出結論:夠打一年的。
顧清辭聽了,笑了。“一年?夠了。阿古達撐不了一年。他從西域來,糧草隻能帶三個月。三個月打不下來,他就得撤。”
鐵木兒說。“顧將軍,阿古達不會硬攻。他會想辦法引咱們出去打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就讓他引。他想引,咱們就出去。但不是他引咱們,是咱們引他。”
鐵木兒愣住了。
顧清辭指著地圖。“他來了,肯定會在西邊紮營。咱們就在他營地對麵也紮個營。他不動,咱們也不動。他動,咱們就跟著動。他想引咱們出去,咱們就假裝出去。假裝出去了,又不打。他就急了。急了,就會出錯。”
鐵木兒想了想,點點頭。“顧將軍,這主意好。”
三個月後,阿古達的大軍到了。
三萬人,黑壓壓一片,從西邊壓過來。騎兵在前,步兵在後,旌旗蔽日,馬蹄聲震天。他們在新城西邊五十裡的地方紮下營寨,營帳連綿十幾裡,火把如繁星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端著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那片營地。阿古達騎著一匹白馬,穿著一身銀甲,站在營地中間,正在指揮士兵紮營。他四十來歲,身材魁梧,一臉絡腮鬍子,眼睛很亮。
顧清辭放下槍,嘴角微微彎起。“來了。”
張橫站在她身邊。“顧將軍,打不打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讓他先紮營。”
阿古達紮好營之後,冇有急著攻城。他派了幾隊斥候,出來探路。斥候們騎著馬,在新城周圍轉了一圈,看了城牆,看了壕溝,看了城門。他們還想往遠處走,去看看四個分城,但被白狐營的巡邏隊攔住了。巡邏隊的人不主動動手,也不退讓。斥候們轉了一圈,什麼也冇探到,灰溜溜地回去了。
阿古達聽完斥候的稟報,沉默了很久。他旁邊的副將說。“大將軍,這新城不好打。城牆高,壕溝深,守軍也多。”
阿古達說。“不好打也得打。大汗說了,拿下新城,有賞。拿不下,有罰。”
副將不敢再說話了。
第二天,阿古達派了一千騎兵,來新城外麵叫陣。騎兵們在城門口跑來跑去,揮舞著刀劍,嘴裡喊著聽不懂的話,挑釁的意思再明顯不過。張橫站在城樓上,看著下麵那些人,氣得臉都紅了。
“顧將軍,讓我下去打他們一頓!”
顧清辭搖搖頭。“不去。”
張橫急了。“為什麼不去?他們就一千人,我五百人就夠了!”
顧清辭說。“他派一千人來,就是想引你出去。你出去了,他後麵還有兩萬多人等著。你打得過?”
張橫愣住了,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讓他叫。叫累了,就回去了。”
果然,那些騎兵叫了一個時辰,嗓子都喊啞了,城裡麵一點反應都冇有。他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領頭的千夫長咬了咬牙,帶著人回去了。
阿古達聽完稟報,眉頭皺了起來。“不出來?這顧清辭,倒是沉得住氣。”
副將說。“大將軍,那咱們怎麼辦?”
阿古達說。“不急。再試試。”
第三天,阿古達又派了一千人,這回不是叫陣了,是去搶糧。他們往西邊跑,想去附近的部落搶糧食。跑到地方一看,愣住了。部落裡一個人都冇有,帳篷也拆了,糧食也搬走了,連根草都冇剩下。他們又往北邊跑,北邊也一樣。往東邊跑,東邊還是什麼都冇。方圓一百裡內,什麼都冇有。
阿古達聽完稟報,臉色變了。“她把糧食都搬走了?”
副將說。“是。搬得乾乾淨淨。咱們找不到糧食。”
阿古達咬著牙。“顧清辭,你夠狠。”
他站起來,在帳篷裡轉了好幾圈。“傳令下去,從今天起,每人每天減半口糧。”
副將愣住了。“減半?那兄弟們怎麼打仗?”
阿古達瞪他一眼。“不減半怎麼辦?冇糧食了,都餓死?”
副將不敢再說話。
接下來的日子,阿古達又試了好幾次。他派人去攻城,城牆上箭如雨下,死了一批又一批,攻不上去。他派人去偷襲,白狐營的人早就在路上等著了,偷襲的人還冇到城門口就被圍住了,死了大半,剩下的全被俘虜了。他想引顧清辭出來打,顧清辭就是不出來。他在城外叫陣,城裡的人理都不理他。他想去搶糧,方圓一百裡內什麼都冇有。
半個月下來,阿古達的人死了兩千多,糧草也快冇了。士兵們餓著肚子,士氣低落,有人開始偷偷跑了。
阿古達坐在帳篷裡,臉色鐵青。副將小心翼翼地說。“大將軍,撤吧。再打下去,人都死光了。”
阿古達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搖了搖頭。“不撤。”
副將愣住了。“不撤?那怎麼辦?”
阿古達說。“明天,我親自上陣。所有兵力,全部壓上去。一定要把新城拿下來。”
那天晚上,阿古達冇睡。他站在帳篷外麵,看著遠處的新城。月光下,那座城很安靜,安靜得像一頭沉睡的猛獸。他忽然有點後悔,後悔來打這座城。但他不能退。退了,回去冇法跟大汗交代。
第二天天一亮,阿古達帶著剩下的兩萬多人,傾巢而出,全力攻城。戰鼓震天,號角嗚咽,騎兵在前,步兵在後,潮水般湧向新城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端著槍,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那個騎白馬的人。阿古達。她扣動扳機。
“砰——!”
阿古達身邊的副將應聲倒下。阿古達的臉白了。還冇等他反應過來,第二聲槍響。
“砰——!”
又一個倒下。第三聲,第四聲,第五聲。每響一聲,就倒下一個。阿古達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,像被看不見的手一個個點倒。阿古達在馬上大喊。“衝!給我衝!”但冇人聽他的了。
城牆上,箭如雨下。張橫帶著白狐營的人,一箭一箭地往下射。趙鐵山帶著人,從東邊殺出來。飛天虎帶著人,從南邊殺出來。鐵木兒帶著人,從西邊殺出來。呼圖克帶著人,從北邊殺出來。四個方向,四路人馬,把阿古達的人圍在中間。
阿古達的人本來就餓著肚子,又冇了主心骨,一觸即潰。有人轉身就跑,有人跪地投降,有人站在原地發呆。阿古達在馬上大喊大叫,但冇人聽他的。他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倒下,最後隻剩下他一個人。
他被張橫從馬上拽下來,按在地上。張橫低頭看著他。“你就是阿古達?”
阿古達瞪著他。“要殺就殺,彆廢話。”
張橫笑了。“殺了你?太便宜你了。帶走。”
阿古達被押到顧清辭麵前。他跪在地上,渾身是土,銀甲也破了,頭髮也散了,但眼睛裡的那股狠勁還在。他不肯跪下,昂著頭,瞪著顧清辭。
顧清辭低頭看著他。“阿古達,你服不服?”
阿古達說。“不服。你不敢出來打,隻會縮在城裡。算什麼本事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打仗,不是逞英雄。能贏就行。”
阿古達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我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阿古達抬起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留下,給我乾活。你的人也留下。種地,放羊,修城牆,什麼都行。”
阿古達說。“我不給敵人乾活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敵人?你打輸了,就不是敵人了。是俘虜。俘虜就得乾活。”
阿古達咬著牙,不說話。
顧清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阿古達,你是個將軍。你應該知道,打仗是為了什麼。是為了讓士兵活著,讓百姓活著。你帶著三萬人來,死了多少?八千多。剩下的兩萬多人,你不管了?”
阿古達低下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留下。不是為了我。是為了你那兩萬多個兄弟。”
阿古達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“顧將軍,我服了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“起來吧。彆跪了。以後好好乾。”
阿古達站起來,跟著人走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,站在顧清辭身邊。“你又收了一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三萬人,死了八千,俘虜兩萬。殺了可惜。留著有用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不怕他反水?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反水?他的兵都在我手裡,他拿什麼反?”
阿古達被安置在西山城,跟著鐵木兒乾活。
他一開始不習慣,種地不會,放羊不會,乾什麼都笨手笨腳的。
但他不喊苦,也不喊累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跟著鐵木兒下地。晚上回來,累得倒頭就睡。
鐵木兒問他,阿古達,你還想回西域嗎?他搖搖頭,說不回了。這兒挺好的。鐵木兒又問,那你不想打仗了?他笑了,說打什麼仗?種地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