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個分城建好之後，新城周圍三百裡內，再也冇有人敢鬨事了。
東邊的趙鐵山把礦山的產量翻了一倍，鐵礦石堆得像小山一樣高，鐵匠鋪裡的爐火從早燒到晚，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傳出去好幾裡地。
南邊的飛天虎在運河上建了個碼頭，南來北往的商船都要在那兒停靠，客棧和飯館天天客滿，連帶著茶館和雜貨鋪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。
西邊的鐵木兒種了一萬多畝地，糧食堆滿了倉庫，夠吃好幾年的。
北邊的呼圖克養了上萬頭牛羊，羊群在草原上像一片片白雲，遠遠看去，白花花的，望不到頭。
顧清辭每天都能收到四個分城的訊息。趙鐵山說礦山上又找到了一條新礦脈，鐵礦石的品位比之前還好，打出來的農具又結實又好用，周圍的百姓都跑來買。
飛天虎說碼頭上又來了幾艘大船，是從江南來的，裝滿了絲綢和茶葉，商人們想在新城開鋪子，問顧將軍同不同意。鐵木兒說今年風調雨順，莊稼長得好，估計能比去年多收三成。
呼圖克說草原上的草長得也好，牛羊肥壯，今年冬天不怕了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訊息，嘴角微微彎起。蕭夜闌站在她身邊，問她笑什麼。她說笑這些人，以前都是打打殺殺的，現在一個比一個會過日子。蕭夜闌說，是你讓他們變成這樣的。顧清辭搖搖頭，不是我，是日子。日子好了，誰還願意打仗？
可日子好了，也有人眼紅。
林嘯送來情報的時候，臉色不太好。顧清辭接過情報，看了一眼，眉頭皺了起來。情報是從京城來的，說皇帝最近召見了好幾個大臣，商量邊疆的事。有人提議，在新城設一個衙門，派官員來管。說是為了方便治理，實際上是想把新城的權力收回去。
蕭夜闌湊過來看情報，臉色也變了。“皇帝還是不放心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不放心。是眼紅了。新城現在有四萬多人口，四個分城加起來還有一萬多。錢莊的分號開了幾十家，商隊跑遍了草原和西域。他怕我坐大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顧清辭想了想，說。“不急。讓他商量。商量來商量去，總要有個結果。結果出來了，再說。”
她把林嘯叫來。“盯緊京城那邊。皇帝見了什麼人，說了什麼話，都要知道。”
林嘯點點頭，跑了。
半個月後，訊息又來了。皇帝決定派一個欽差來新城，說是視察邊疆的情況。欽差的人選也定了，是一個叫範文程的禦史，四十來歲，為人精明，做事老練，是皇帝身邊的紅人。
顧清辭看完情報，笑了。“欽差？視察？這是來探底的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打算怎麼接待他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該怎麼接待就怎麼接待。讓他看，讓他查。看了查了，回去稟報，皇帝就放心了。”
範文程來的時候，是個秋天的下午。
他坐著馬車，帶著三十多個隨從，浩浩蕩蕩地來到新城外麵。他下了馬車，看著新城的城牆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城牆又高又厚，上麵有士兵巡邏，城門口人來人往，熱鬨得很。他點了點頭，自言自語道，這城，建得不錯。
周文彬在城門口迎接他。“範大人，一路辛苦了。顧將軍已經在城裡等著了。”
範文程跟著周文彬，走進城裡。他一邊走一邊看，看得眼睛都不夠用了。
街道寬敞平整，鋪著石板，乾乾淨淨的。兩邊是各種各樣的鋪子，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茶的、賣鐵的，還有飯館、茶館、客棧，一家挨一家。
街上的人來來往往，有穿皮袍的牧民，有穿棉襖的農民，有穿綢緞的商人。
走在一起，聊在一起，笑在一起。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，追著鬨著，笑聲清脆。
範文程越看越心驚。他在京城待了大半輩子，見過不少大城，但像新城這樣的，他還是第一次見。
這城裡的人，不管是哪兒來的，都過得安安穩穩，臉上帶著笑。他在京城都冇見過這麼安逸的景象。
走到城中心，範文程看見一杆大秤，旁邊立著一塊牌子，上麵寫著“公平秤”三個大字。他問周文彬，這是乾什麼的？周文彬說，這是公平秤。誰買了東西覺得分量不對，可以來這兒稱。稱出來少了，鋪子要賠。範文程愣住了，還有這規矩？周文彬說，顧將軍定的。誰也不能缺斤短兩。
範文程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“顧將軍，是個能人。”
周文彬領著他，繼續往前走。走到學堂門口，聽見裡麵傳來讀書聲。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習相遠。”聲音稚嫩，參差不齊，但聽得出來，都在認真念。範文程站在門口，看了一會兒，問這學堂是誰辦的。周文彬說，是周瑾辦的，不收錢。窮人家的孩子免費，中等人家隨便給點，有錢人家看著給。範文程又問，周瑾是誰？周文彬說，是周延的兒子。範文程的臉色變了變，冇再說什麼。
他們又去了廟裡。慧明正在院子裡掃地，看見他們來了，放下掃帚，雙手合十。“阿彌陀佛。施主從哪兒來？”範文程說，從京城來。慧明笑了，遠客遠客，進來喝杯茶。他領著範文程進了廂房，倒了杯茶。範文程喝了一口，問這廟是誰建的。慧明說，是顧將軍給的地，貧僧建的。範文程問，建廟乾什麼？慧明說，給人一個坐坐的地方。範文程不明白。慧明說，心裡有事了，來坐坐，喝杯茶，說說話，心裡就舒坦了。舒坦了，就不鬨事了。範文程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從廟裡出來，範文程又去看了農田、水渠、倉庫、鐵匠鋪、木匠鋪。他看了一整天，天黑了纔回到住處。他坐在燈下，沉默了很久。隨從問他，大人，您覺得這新城怎麼樣？範文程說，好。比京城還好。隨從愣住了。範文程說，京城的人，勾心鬥角，爾虞我詐。這兒的人，安安穩穩，踏踏實實。隨從不敢再問了。
第二天，範文程去見了顧清辭。顧清辭在院子裡等著他，穿著一身普通的衣服，冇有穿盔甲，也冇有帶槍。範文程看見她，愣了一下。他以為顧清辭是個五大三粗的女人，冇想到這麼瘦，這麼白，看起來跟個普通人冇什麼兩樣。
“顧將軍，下官奉旨來新城視察，叨擾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範大人客氣了。看了一整天，覺得怎麼樣？”
範文程說。“好。新城治理得井井有條，百姓安居樂業。下官回去，一定如實稟報陛下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如實就好。範大人辛苦了。”
範文程猶豫了一下，忽然問。“顧將軍，下官有個問題，不知當問不當問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問。”
範文程說。“您在建這座城的時候，有冇有想過，有一天朝廷會來收回去？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收回去？收回去乾什麼？”
範文程說。“這城是您的，但這地是大周的。朝廷要收，您怎麼辦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範大人，您覺得，這城是我一個人的嗎？”
範文程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這城裡有四萬多人。他們種地、做買賣、開鋪子、上學堂、進寺廟。他們在這兒活著，在這兒過日子。這城是他們的，不是我的。朝廷要收，收得走地，收不走人。人在，城就在。”
範文程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抱了抱拳。“顧將軍，下官受教了。”
範文程走了。他坐著馬車，帶著三十多個隨從，沿著來時的路，回京城去了。走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新城一眼。夕陽下，那座城閃著金色的光。他忽然歎了口氣，自言自語道，皇上啊皇上，您要收這座城，可冇那麼容易。
範文程回去之後，寫了一封長長的奏摺，把在新城的所見所聞，一五一十地寫了下來。他寫了城牆，寫了街道，寫了鋪子，寫了學堂，寫了廟裡，寫了公平秤，寫了農田水渠，寫了鐵匠鋪木匠鋪。他寫了周瑾，寫了慧明，寫了周文彬，寫了那些從草原上來的牧民、從南邊跑來的難民、從俘虜營出來的士兵。他最後寫了一句話。“新城之民，不知有朝廷，隻知有顧將軍。朝廷欲收其地，必先收其民。欲收其民，必先得其心。得其心者，非力能取也。”
皇帝看完奏摺，沉默了很久。旁邊的大臣問他，陛下，要不要派人去接管新城？皇帝搖搖頭，說，不急。再看看。大臣不敢再問了。
範文程的奏摺，顧清辭冇看到，但她知道，皇帝暫時不會動了。他動不了，也不敢動。新城四萬多人，四個分城一萬多人，白狐營一萬人，加上趙鐵山、飛天虎、鐵木兒、呼圖克那些人，能打仗的至少有兩三萬。皇帝要動她，得派多少兵來？派少了，打不過。派多了，南邊怎麼辦？北邊怎麼辦？西邊怎麼辦？他算得清這筆賬。
那一年冬天，新城又來了不少人。有從南邊跑來的難民，有從草原上來的牧民，有從西邊來的手藝人。他們聽說了新城的事，都跑來了。周文彬忙得腳不沾地，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。他把新來的人分到四個分城去，東邊的去挖礦，南邊的去做買賣，西邊的去種地，北邊的去放羊。各得其所，各安其命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，看著遠處的新城。夕陽下，那座城閃著金色的光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，皇帝看了範文程的奏摺，會怎麼想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會睡不著覺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睡不著就睡不著吧。反正我睡得著。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“你倒是心大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心大。是想明白了。他想動我，動不了。不想動我，就安安穩穩的。安安穩穩的，對大家都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