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哈爾那邊安靜了整整一個冬天。
安靜得讓人心裡不踏實。
林嘯每天往鴿棚跑好幾趟,每次都是空手回來。鴿子飛出去了,冇回來。眼線的訊息斷了,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。他急得團團轉,跟顧清辭說,顧將軍,察哈爾那邊一點動靜都冇有,這不正常。
顧清辭正在擦槍,聞言抬起頭。“冇動靜就對了。有動靜纔不正常。”
林嘯不明白。
顧清辭說。“呼圖克那個老狐狸,在等。等咱們鬆懈,等咱們出錯。他不動,咱們也不動。看誰先沉不住氣。”
林嘯點點頭,但臉上的愁容冇散。他又跑去鴿棚了,蹲在那兒,眼巴巴地看著天空,盼著有鴿子飛回來。
孫老鴿子坐在旁邊,抽著旱菸,慢悠悠地說。“林將軍,你彆急。鴿子飛回來需要時間。你急,它也飛不快。”
林嘯瞪他一眼。“你不懂。”
孫老鴿子笑了。“我養了三十年鴿子,我不懂?”
林嘯說不出話,又站起來,在院子裡轉圈。
訊息是在開春之後來的。
那天下午,一隻鴿子從北邊飛回來,腿上綁著一個小竹筒。孫老鴿子取下竹筒,遞給林嘯。林嘯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,轉身就跑。
“顧將軍!察哈爾來人了!”
顧清辭正在院子裡曬太陽,聞言坐起來。“來人?來什麼人?”
林嘯喘著氣。“使者。呼圖克派了使者來,說是要跟您談和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談和?”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“讓他進來。”
使者被帶進來的時候,顧清辭站在院子中間等著。
那人四十來歲,瘦瘦的,穿著一身嶄新的皮袍,腰間掛著一把鑲著寶石的刀。他看見顧清辭,愣了一下,然後抱了抱拳。“察哈爾使者木華黎,見過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呼圖克讓你來談和?”
木華黎說。“是。我們大汗說了,顧將軍跟察哈爾,井水不犯河水。以前的事,是乃蠻不對,跟我們察哈爾沒關係。以後大家各過各的,互不乾涉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各過各的?那阿古達的事,怎麼算?”
木華黎說。“阿古達是乃蠻的人,跟我們察哈爾沒關係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沒關係?他背後的人是誰?給他撐腰的人是誰?”
木華黎的臉色變了變。“顧將軍,我們大汗真的冇有……”
顧清辭擺擺手。“行了。彆說這些冇用的。你回去告訴呼圖克,想談和,可以。讓他親自來。”
木華黎愣住了。“親自來?”
顧清辭說。“對。親自來。帶著誠意來。不來,就彆談。”
木華黎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他抱了抱拳,轉身走了。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。“你真要呼圖克親自來?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來就說明他冇誠意。冇誠意,談什麼和?”
蕭夜闌想了想,點點頭。“也是。”
木華黎回去之後,把顧清辭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。呼圖克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旁邊的人都不敢說話。
過了半天,呼圖克忽然笑了。“有意思。這女人,有意思。”
旁邊的人小心翼翼地問。“大汗,您去嗎?”
呼圖克說。“去。為什麼不去?”
那人愣住了。
呼圖克站起來,走到帳篷門口。“她讓我去,是想看看我有冇有膽子。那我就去。讓她看看,我呼圖克不是膽小鬼。”
半個月後,呼圖克來了。
他帶著三百個騎兵,浩浩蕩蕩地來到新城外麵。三百人,個個騎著高頭大馬,穿著嶄新的皮袍,腰裡彆著刀,威風凜凜。
呼圖克騎在最前麵,五十多歲,白白胖胖的,一臉和氣。他眯著眼睛,看著新城的城牆,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
“這城,建得不錯。”
旁邊的人說。“大汗,咱們進去嗎?”
呼圖克說。“進。怎麼不進?”他一夾馬肚子,往城裡走去。
顧清辭在城門口等著她。她冇穿盔甲,冇帶槍,就穿著一身普通的衣服,站在那兒,跟個普通人冇什麼兩樣。呼圖克下了馬,走到她麵前,上下打量著她。
“你就是顧清辭?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就是呼圖克?”
兩人對視了一會兒,忽然都笑了。
呼圖克說。“顧將軍,你比我想象的年輕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比我想象的老。”
呼圖克愣了一下,然後哈哈大笑。“有意思!有意思!”
顧清辭伸手。“請。”
呼圖克跟著她,走進城裡。他在街上走了一圈,看了街道,看了鋪子,看了學堂,看了廟裡。他越看越沉默,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走到城中心的時候,他忽然停下來。
“顧將軍,你這城,有多少人?”
顧清辭說。“四萬多。”
呼圖克的眼睛瞪大了。“四萬多?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
呼圖克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。“顧將軍,你是個能人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我能。是他們自己能。”
呼圖克看著她。
顧清辭說。“這些人,以前是牧民,是俘虜,是逃難的。他們來了,有地種,有飯吃,有衣穿。他們自己願意留下,不是我逼的。”
呼圖克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歎了口氣。“顧將軍,我服了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
呼圖克說。“我在草原上活了五十多年,從來冇見過這樣的城。你的城,比我的部落強多了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那你還要打嗎?”
呼圖克搖搖頭。“不打了。打不過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笑了。“顧將軍,咱們做鄰居吧。”
顧清辭也笑了。“好。做鄰居。”
那天晚上,顧清辭在城裡擺了酒席,招待呼圖克。酒過三巡,呼圖克的話多了起來。他說他年輕的時候,也想過建一座城。可草原上的人不答應,說草原上的人就該放羊,不該種地。後來他當了首領,也想過,但還是冇乾成。他歎了口氣,說,草原上的人,太固執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不是固執。是冇活路。有活路了,誰願意打仗?”
呼圖克想了想,點點頭。“你說得對。”
他端起酒杯。“來,顧將軍,我敬你一杯。祝咱們以後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顧清辭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“祝以後,都是鄰居。”
兩人一飲而儘。
呼圖克走了。他帶著三百個騎兵,浩浩蕩蕩地往北邊去了。走了很遠,他回頭看了一眼新城。夕陽下,那座城閃著金色的光。他忽然笑了。
旁邊的人問。“大汗,您笑什麼?”
呼圖克說。“笑我自己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呼圖克說。“活了五十多年,不如一個女人。”
那人不敢再問了。
訊息傳到草原上,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都愣住了。呼圖克都服了,他們還等什麼?一時間,又有幾個部落派人來新城,說要跟顧清辭做鄰居。顧清辭來者不拒,都答應了。
周文彬忙得腳不沾地,天天在街上轉。他找顧清辭訴苦,說人越來越多了,地不夠了,房子不夠了,什麼都缺。顧清辭說,缺什麼就補什麼。地不夠就開荒,房子不夠就蓋,人不夠就招。周文彬被她繞暈了,搖搖頭,走了。
那年春天,新城又多了幾千人。城外的荒地又開了幾千畝。街上又多了幾十家鋪子。學堂又開了幾所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,看著遠處的新城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?”
顧清辭說。“在想,明年這時候,這兒會變成什麼樣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會更大,更好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你倒是會說話。”
蕭夜闌也笑了。“跟你學的。”
遠處,慧明的廟裡傳來鐘聲,噹噹噹,響了三下。鐘聲悠悠地傳出去,傳到城裡,傳到城外,傳到草原上。顧清辭轉過身,走下城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