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邊的事剛安頓下來，北邊又出了新動靜。
林嘯拿著情報跑進來的時候，顧清辭正在吃早飯。她一看他那表情，筷子就停住了。
“又怎麼了？”
林嘯把情報遞過來。“顧將軍，北邊有個部落，叫乃蠻，最近不太老實。”
顧清辭接過情報，看了一眼。乃蠻部落，在北邊草原深處，離新城五百多裡。以前是個小部落，隻有幾百人，窮得叮噹響。最近突然壯大了，收攏了不少散落的牧民，現在有三千多人了。他們的首領叫阿古達，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，野心不小。他派人去聯絡周圍的部落，說要聯合起來，對抗新城。
顧清辭放下情報，笑了。“對抗新城？他怎麼對抗？”
林嘯說。“他到處說，顧將軍把草原上的人都收走了，以後草原就不是草原了。說顧將軍是漢人，不配管草原的事。還說要把草原上的人組織起來，跟新城打一仗。”
顧清辭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“三千多人，就想跟我打一仗？他哪來的膽子？”
林嘯說。“他背後有人。”
顧清辭轉過頭。“誰？”
林嘯說。“察哈爾部落。”
顧清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察哈爾，草原上最北邊的大部落，以前跟韃靼、瓦剌齊名。他們一直躲在北邊，從不摻和南邊的事。顧清辭知道他們的存在，但冇打過交道。他們人口眾多，能打仗的至少有上萬人。
“察哈爾？他們怎麼跟乃蠻攪到一起了？”
林嘯說。“察哈爾的首領叫呼圖克，是個老狐狸。他不想跟咱們翻臉，但也不想看著咱們坐大。所以他就支援阿古達，讓阿古達在前麵鬨，他在後麵撐腰。”
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“有意思。這呼圖克，比脫脫不花還精明。”
蕭夜闌從屋裡出來。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不急。先看看阿古達能鬨出什麼動靜來。”
她把張橫叫來。“張橫，北邊的巡邏加強一倍。看到乃蠻的人，不要主動動手，但也不能讓他們靠近新城。”
張橫點點頭，跑了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，北邊果然不太平。阿古達的人頻頻在邊界上出現，有時候是幾個騎兵，有時候是幾十個人。他們不靠近新城，就在遠處轉悠，像是在試探什麼。張橫按照顧清辭的吩咐，不主動動手，但也不退讓。兩邊就這麼對峙著，誰也不先動。
林嘯的情報一條接一條地送過來。阿古達又聯絡了幾個小部落，拉攏了七八百人。現在他手下有四千多人了，聲勢越來越大。他天天在草原上喊口號，說要“收複草原，趕走漢人”。一些小部落的首領被他說動了，帶著人投奔他。
顧清辭看著那些情報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蕭夜闌問她。“你還在等什麼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等他自己犯錯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萬一他不犯錯呢？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不犯錯？他一個三十歲的毛頭小子，手下四千多烏合之眾，背後靠著察哈爾那個老狐狸。他以為自己了不起，遲早會飄。飄了，就會犯錯。”
話雖這麼說，顧清辭還是做了準備。她把脫脫木兒、脫古思帖木兒、忽兒劄叫來。
“你們三個，帶新鋒營去北邊，在邊界上紮營。阿古達要是敢過來，就打。”
三個人齊聲應道。“是！”
新鋒營兩千人，浩浩蕩蕩地往北去了。脫脫木兒帶著人在邊界上紮了營，挖了壕溝，立了柵欄，擺出一副防守的架勢。脫古思帖木兒年紀大了，負責在營地裡坐鎮。忽兒劄帶著巡邏隊，每天在草原上轉悠。
阿古達的人看見新鋒營來了，果然老實了不少。不再靠近邊界，退後了五十裡。但他們冇有散，還在那裡聚集。
阿古達站在帳篷外麵，看著遠處新鋒營的營地，臉色陰沉。旁邊的人問他。“首領，咱們還打嗎？”
阿古達咬著牙。“打！怎麼不打？”
那人說。“可新鋒營來了兩千人，咱們的人雖然多，但冇打過仗……”
阿古達瞪他一眼。“冇打過仗怎麼了？咱們人多，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！”
那人不敢再說話了。
阿古達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帳篷。帳篷裡坐著一個從察哈爾來的人，是呼圖克派來的使者。那人四十來歲，一臉精明，喝著奶茶，看著阿古達，嘴角帶著笑。
“阿古達首領，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？”
阿古達說。“快了。再等等。”
那人說。“等什麼？”
阿古達說。“等時機。”
那人笑了。“時機？什麼時機？新鋒營已經在邊界上紮了營，你再不動手，他們就打過來了。”
阿古達的臉漲紅了。“我知道！不用你教我！”
那人也不惱，繼續喝他的奶茶。
訊息傳到新城，顧清辭笑了。“阿古達急了。急了就好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你覺得他什麼時候會動手？”
顧清辭想了想。“三天之內。”
蕭夜闌挑眉。“這麼肯定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察哈爾的人在催他。他再不動手，察哈爾就會覺得他冇用了。冇用的人，就冇人支援了。”
果然，兩天之後，阿古達動手了。
他帶著四千多人，浩浩蕩蕩地往南邊來了。騎兵在前，步兵在後，拿著刀，舉著旗，喊聲震天。脫脫木兒站在營地裡，看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人，笑了。
“四千多人？就這陣勢？”
忽兒劄站在他旁邊。“打不打？”
脫脫木兒說。“打。怎麼不打？顧將軍說了，他們敢過來，就打。”
他讓人放了一支響箭。響箭飛上天空，發出一聲尖銳的嘯聲。
阿古達的人愣住了。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，新鋒營的人已經衝出來了。脫脫木兒帶著一千人，從正麵迎上去。忽兒劄帶著一千人，從側麵繞過去。前後夾擊，把阿古達的人圍在中間。
阿古達的人雖然多，但冇打過仗。一看見刀光劍影，就慌了。有人轉身就跑，有人跪地投降，有人站在原地發呆。阿古達在馬上大喊。“彆跑！給我打！”但冇人聽他的。
脫脫木兒騎著馬，衝在最前麵。他一刀砍翻一個，又一刀砍翻一個，渾身是血，眼睛都紅了。忽兒劄從側麵殺進來，帶著人把阿古達的陣型衝得七零八落。
不到一個時辰，阿古達的人就潰敗了。四千多人，死了三百多，跑了一千多，剩下的全投降了。阿古達被忽兒劄從馬上拽下來，按在地上。
“阿古達，服不服？”
阿古達咬著牙，不說話。
忽兒劄把他拎起來，綁了，押到脫脫木兒麵前。
脫脫木兒看著他。“阿古達，你帶著四千多人來打我們，就這水平？”
阿古達的臉漲得通紅。“你們偷襲！不算本事！”
脫脫木兒笑了。“偷襲？你們四千多人打我們兩千人，還說我們偷襲？”
阿古達說不出話。
脫脫木兒一揮手。“帶走。”
阿古達被押到顧清辭麵前。他站在院子裡，渾身是土，臉上還有血，但眼睛裡的那股不服還在。他不肯跪下，昂著頭，瞪著顧清辭。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阿古達，你為什麼要打我？”
阿古達說。“你是漢人，不配管草原的事！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我不配？那你配？”
阿古達說。“我是草原上的人，我配！”
顧清辭說。“你是草原上的人，你配。那你告訴我，你當了首領這些年，給你的族人帶來了什麼？”
阿古達愣住了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當了三年首領，你的族人還是窮，還是餓，還是冇地方放牧。你除了喊口號，還會什麼？”
阿古達的臉紅了。“我……我會打仗！”
顧清辭說。“打仗？你打了什麼仗？你帶著四千多人來打我，打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全軍覆冇了。這叫會打仗？”
阿古達說不出話。
顧清辭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忽然說。“阿古達，我給你一條活路。”
阿古達抬起頭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留下，給我乾活。你的那些人也留下。種地，放羊，修城牆，什麼都行。”
阿古達說。“我不給漢人乾活！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你給不給漢人乾活，是你的事。但你那些族人，他們願不願意跟著你餓死，是他們的事。你自己問問他們。”
阿古達沉默了。
顧清辭讓人把他帶下去，關起來。然後把那些俘虜集中起來，讓人給他們發糧食、發衣服、發帳篷。那些人捧著糧食，眼淚都下來了。他們在草原上餓了好幾年，從來冇人對他們這麼好過。
有人問。“顧將軍，我們留下，真的能吃飽飯嗎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能。隻要肯乾活，就有飯吃。”
那人跪下來磕頭。“多謝顧將軍！多謝顧將軍！”
其他人也紛紛跪下。幾百人跪了一地，磕頭聲此起彼伏。
顧清辭把他們扶起來。“彆跪了。起來吧。以後好好乾活就行。”
阿古達在牢房裡，聽見外麵那些動靜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他以為他的族人是跟著他反抗顧清辭的，冇想到一頓飯就把他們收買了。他坐在角落裡，抱著頭，不說話了。
三天之後，顧清辭去看他。阿古達坐在牢房裡，頭髮亂糟糟的，眼睛裡冇有以前那股狠勁了。
顧清辭站在門口，看著他。“想通了嗎？”
阿古達不說話。
顧清辭說。“你的族人現在過得很好。有飯吃，有衣穿，有房住。你要是不信，我可以帶你去看看。”
阿古達抬起頭。“真的？”
顧清辭說。“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？”
阿古達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。“我去看看。”
顧清辭讓人開啟牢門，帶他出去。阿古達跟著她，在城裡轉了一圈。他看見他的族人在街上走，穿著新衣服，臉上帶著笑。有人在鋪子裡買東西，有人在茶館裡喝茶，有人在田裡乾活。他們看見阿古達，有人低下頭，有人轉開臉，也有人走過來。
“首領，你也來了？”
阿古達看著那人。“你……你們過得好嗎？”
那人笑了。“好。有飯吃，有衣穿，有房住。比在草原上強多了。”
阿古達說不出話。
那人又說。“首領，你也留下來吧。顧將軍人好，不欺負人。”
阿古達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，走回顧清辭麵前。
“顧將軍，我留下。”
顧清辭看著他。“想通了？”
阿古達點點頭。“想通了。我不會種地，但我會放羊。你讓我放羊吧。”
顧清辭笑了。“行。你去放羊。西邊有一片草場，鐵木兒在那兒。你去跟他學。”
阿古達跪下來，磕了三個頭。“多謝顧將軍。”
顧清辭把他扶起來。“起來吧。彆跪了。以後好好乾。”
阿古達站起來，跟著人走了。
蕭夜闌從旁邊出來。“你又收了一個。”
顧清辭說。“四千多人，殺了可惜。留著有用。”
蕭夜闌說。“察哈爾那邊，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顧清辭點點頭。“我知道。呼圖克那個老狐狸，不會就這麼算了。”
她把林嘯叫來。“盯緊察哈爾。他們有什麼動靜，馬上報。”
林嘯點點頭，跑了。
察哈爾那邊，果然有了動靜。呼圖克聽說阿古達被收服了，氣得把杯子摔了。他在帳篷裡轉了好幾圈，罵了無數遍娘。
旁邊的人問。“大汗，咱們怎麼辦？”
呼圖克咬著牙。“不急。再看看。”
那人說。“再看下去，草原上就全是顧清辭的人了。”
呼圖克瞪他一眼。“那你說怎麼辦？打？你打得過？”
那人不敢說話了。
呼圖克坐下來，喝了口奶茶。“顧清辭這個人，不好惹。但她也有弱點。”
那人問。“什麼弱點？”
呼圖克說。“她太看重那些人了。收了一個又一個，管了東邊管西邊。人多了，事就多了。事多了，就會出亂子。咱們就等著，等她出亂子。”
那人點點頭。“大汗英明。”
呼圖克冇再說話。他看著遠處的新城方向，眼睛裡閃著光。顧清辭，你得意不了多久。
顧清辭站在城樓上，看著遠處的草原。風吹過，帶著冬天的寒意。蕭夜闌走到她身邊，問她在想什麼。她說，在想呼圖克。蕭夜闌說，你覺得他會來嗎？顧清辭說，會。但不是現在。他在等。蕭夜闌說，等什麼？顧清辭說，等咱們出錯。蕭夜闌笑了，咱們會出錯嗎？顧清辭也笑了，不會。
遠處，慧明的廟裡傳來鐘聲，噹噹噹，響了三下。鐘聲悠悠地傳出去，傳到城裡，傳到城外，傳到草原上。顧清辭轉過身，走下城樓。蕭夜闌跟在後麵。兩人一前一後，走在暮色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