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：江南來使
張成抵達京城的訊息傳來時，蘇瑤正在靜雲軒幫顧昀整理藥箱。初秋的陽光透過窗紗，在藥箱的銅鎖上投下細碎的光斑，空氣中彌漫著艾草與當歸混合的藥香，本該是安寧的景象，蘇瑤卻總覺得心頭發緊。
“人已經到府門外了，老將軍讓您過去一趟。”顧忠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，他鬢角的白發比前日又多了些，顯然這幾日也沒少費心。
蘇瑤將最後一味藥包好，塞回藥箱：“舅舅，我先過去看看。”
顧昀靠在床頭，臉色雖仍蒼白，精神卻好了許多。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，指尖微涼：“小心些。張成能在李嵩和皇後的眼皮底下活這麽多年，絕非善類，別被他的言辭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瑤點頭，將那枚短匕藏得更隱蔽了些，“您放心，我隻聽不說。”
穿過兩道迴廊，遠遠就看到思賢堂外站著個穿著藏青長衫的中年男人，身形微胖，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，手裏把玩著一串油光鋥亮的佛珠，看起來倒像個和氣的商人，半點看不出是當年貪腐案的知情人。
“這位便是蘇小姐吧？”張成看到她，連忙拱手行禮，笑容可掬，“久仰大名，老夫張成，在江南時常聽人提起蘇小姐的聰慧，今日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蘇瑤淡淡頷首，並未接話。這人一上來就套近乎，顯然是想先聲奪人，她可不會輕易上鉤。
進了正廳，顧老將軍和蘇宏正坐在主位上，臉色都有些凝重。看到蘇瑤進來，顧老將軍指了指旁邊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張成落座後，接過丫鬟遞來的茶，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，才開口道：“老將軍，蘇大人，老夫知道你們找我來是為了什麽。當年的事，是老夫糊塗，幫林坤遞了那包藥，這些年我日夜難安，早就想找機會贖罪了。”
“贖罪？”顧老將軍冷哼一聲，柺杖在地上頓了頓，“你若真想贖罪，當年為何要跑？這些年又為何隱姓埋名，任憑忠良蒙冤？”
張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，歎了口氣：“老將軍息怒。當年我也是被林坤脅迫，他說我若不照做，就殺了我全家。我上有老下有小，實在不敢不從啊。後來林坤倒台，我怕被牽連，才躲到了江南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。”
他說得情真意切，眼眶都紅了，若不是早就知道他的底細，恐怕真會被他騙過去。
蘇瑤端起茶杯，輕輕抿了一口，目光卻始終落在他的手上。他的手指圓潤，指節處卻有一層薄繭——那是常年握筆的人才會有的痕跡，絕不像個隻會打理生意的商人。
“你說你被脅迫，可有證據？”蘇宏問道，他的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。
“證據……”張成皺起眉頭，似乎在努力回憶，“當年林坤威脅我的時候，隻有我一個人在場，恐怕沒有證據。不過，我知道那包藥是從哪裏來的。”
“哪裏來的？”顧老將軍追問。
“是皇後娘孃的孃家，鎮國公府。”張成壓低聲音，語氣帶著一絲神秘，“我當時去鎮國公府送絲綢，被林坤堵在後門，他手裏拿著鎮國公府的令牌，說藥是從府裏取出來的，讓我務必親手交給蘇夫人。”
皇後孃家？蘇瑤心中一動，這和顧昀查到的線索對上了。但張成說得如此直白，反倒讓她覺得有些刻意。
“你確定是鎮國公府？”蘇宏追問，“可有憑證？”
“憑證沒有，但我記得清清楚楚，林坤手裏的令牌上刻著一個‘鎮’字，錯不了。”張成肯定地說，“而且我後來聽說，鎮國公府的大公子和林坤是結拜兄弟，關係好得很。”
顧老將軍和蘇宏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。鎮國公府是皇後的孃家，勢力龐大，若真是他們動的手，事情就更棘手了。
蘇瑤看著張成，忽然開口：“張老闆在江南做絲綢生意，不知主要供貨給哪些商號？”
張成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，愣了一下纔回答：“就是些尋常商號，像‘錦繡閣’‘瑞蚨祥’都有合作。”
“哦？”蘇瑤笑了笑，“我前幾日剛從錦繡閣買了一匹雲錦，掌櫃的說他們今年的貨都是從杭州運來的，沒聽說和江南的商號有合作啊。”
張成的臉色瞬間變了，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：“這……可能是我記錯了，或許是去年的事。”
“是嗎？”蘇瑤不緊不慢地說，“我還聽說，江南最大的絲綢商是‘德昌號’，老闆姓王，張老闆在江南做了這麽多年生意，應該認識吧？”
張成的額頭滲出冷汗，支支吾吾道：“認……認識，隻是不太熟。”
蘇瑤心中冷笑，她根本沒去過什麽錦繡閣，也不知道什麽德昌號，這些都是她隨口編的。張成的反應，恰恰證明瞭他在撒謊——他根本不是什麽絲綢商人。
“張老闆，”蘇瑤的語氣冷了下來，“你還是說實話吧。你到底是誰？來這裏的真正目的是什麽？”
張成猛地站起來，臉色煞白：“你……你什麽意思？我聽不懂！”
“聽不懂？”顧老將軍一拍桌子，“來人，把他給我拿下！”
門外的護衛立刻衝進來，按住了張成。張成掙紮著大喊：“你們不能抓我！我是來贖罪的！老將軍，蘇大人，你們不能聽信一個小丫頭的話！”
“是不是小丫頭的話，搜身便知。”蘇瑤冷冷地說。
護衛很快從張成的袖中搜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，開啟一看，裏麵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。
“這是什麽？”顧老將軍問道。
護衛湊過去聞了聞，臉色一變：“回老將軍，像是‘牽機引’，一種慢性毒藥，服下後七日才會發作，不易察覺。”
張成的臉徹底沒了血色，癱在地上，再也裝不下去了。
“說！是誰派你來的？”顧老將軍的聲音帶著殺意，“是想毒殺我們，還是想滅口？”
張成顫抖著說：“是……是李尚書……他說隻要我能騙到你們的信任，把這藥下到你們的茶裏，就給我一萬兩銀子，讓我遠走高飛……”
果然是李嵩！蘇瑤心中瞭然，他這是怕張成說出真相，纔想一箭雙雕，既除掉他們，又滅了張成的口。
“那你剛才說鎮國公府，也是李嵩教你的？”蘇宏問道。
張成點頭：“是，他說讓我把水攪渾，讓你們以為是皇後幹的，他就能趁機脫身。”
事情的脈絡漸漸清晰了。李嵩見張成被找到，怕他供出自己，便想殺人滅口，同時嫁禍給皇後，坐收漁翁之利。
“把他關進地牢，嚴加看管。”顧老將軍下令，“等找到李嵩的罪證，一並交上去。”
張成被拖下去後，正廳裏一片沉默。
“沒想到李嵩竟狠毒到這種地步。”蘇宏歎了口氣，眼中滿是後怕，“若不是瑤兒機警，我們恐怕已經中了他的計。”
顧老將軍看著蘇瑤，眼中滿是欣慰：“好丫頭，有你母親當年的風範。”
蘇瑤卻沒那麽輕鬆，她總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。李嵩雖然陰險，但還不至於如此魯莽，他就這麽確定張成能得手？還是說，這背後還有更深的算計？
正想著，顧忠匆匆跑進來，臉色蒼白：“老將軍，不好了！地牢裏的張成……死了！”
什麽？！三人同時一驚。
“怎麽死的？”顧老將軍猛地站起來。
“像是……像是被人用銀針紮中了穴位，無聲無息地死了。”顧忠的聲音帶著顫抖，“守衛說剛才隻有二房的人去過地牢附近。”
二房？蘇瑤心中一沉，顧明不是已經被貶為庶民了嗎？怎麽還在府裏？
“顧明那個畜生！”顧老將軍氣得渾身發抖，“我饒了他一命，他竟然還敢勾結外人，在府裏殺人！”
“父親，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。”蘇宏沉聲道，“張成死了，唯一的人證沒了，李嵩恐怕會更加肆無忌憚。”
蘇瑤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油紙包上，忽然道：“不，人證還有一個。”
“誰？”顧老將軍和蘇宏同時看向她。
“那個給張成送信的二房下人。”蘇瑤眼中閃過一絲厲色，“隻要找到他，就能順藤摸瓜，查到李嵩的罪證。”
顧老將軍眼前一亮：“對！顧忠，立刻去查，二房最近有誰和外麵聯係過，尤其是和李尚書府的人！”
“是！”顧忠應聲而去。
蘇瑤看著窗外的天空，雲層漸漸厚了起來，像是要下雨的樣子。她知道，張成的死隻是一個開始，真正的風暴，還在後麵。而那個躲在暗處的敵人，遠比他們想象的更狡猾，更狠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