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老將軍接了聖旨，臉色凝重地回到正廳時，蘇宏正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裏的梧桐發呆。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身上，鬢角的白發在光線下格外顯眼——這幾日的奔波與傷痛，讓他彷彿蒼老了十歲。
“姐夫，皇上召我們入宮，怕是為了舊案的事。”顧老將軍將聖旨遞給蘇宏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顫，“但這時候突然召見，總覺得有些蹊蹺。”
蘇宏接過聖旨，目光掃過上麵的朱紅印章，眉頭緊鎖：“老將軍的意思是……有人在皇上麵前提了什麽？”
“不好說。”顧老將軍走到他身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林坤雖已招供，但他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，保不齊有人想借著召見做文章，把水攪渾。”
蘇瑤端著剛沏好的茶走進來，恰好聽到這話，腳步頓了頓。她將茶盞放在桌上，輕聲道：“外祖父，父親，不如讓女兒跟著去？宮裏規矩多，或許我能幫上些忙。”
顧老將軍看向她，眼中閃過一絲猶豫。宮宴不比侯府，稍有不慎便可能惹來殺身之禍，他本不想讓這孩子再捲入紛爭。可蘇瑤心思縝密，又在蘇家經曆過諸多算計，或許真能應付些場麵。
“也好。”顧老將軍點了點頭，“你換上那身月白的襦裙，別戴太惹眼的首飾，跟著我和你父親，少說話，多觀察。”
蘇瑤應下，轉身回房梳妝。小翠為她綰了個簡單的垂掛髻，隻簪了一支母親留下的白梅玉簪，又換上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，裙擺繡著幾枝淡淡的蘭草，既不失禮數，又不張揚。
“小姐這樣真好看。”小翠看著鏡中的她，忍不住讚歎，“比二房的那些小姐們端莊多了。”
蘇瑤對著鏡子輕輕撫摸簪頭的梅花，心中默唸：娘，您一定要保佑我們平安。
入宮的馬車行駛了近一個時辰纔到宮門。巍峨的宮牆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，守門的禁軍盔甲鋥亮，手持長槍，目光如炬，看得人心裏發緊。
顧老將軍顯然常來宮中，與禁軍統領寒暄幾句便順利入宮。穿過一道道宮門，繞過一片開闊的廣場，終於來到舉行宮宴的太和殿偏廳。廳內早已坐了不少文武百官，衣香鬢影，觥籌交錯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酒氣與脂粉香。
蘇瑤跟在顧老將軍身後，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，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——吏部尚書李大人，正是當年與林坤勾結的貪官之一，此刻正端著酒杯與幾位官員談笑風生，臉上絲毫看不出異樣。
“那就是李嵩。”顧老將軍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，帶著一絲冷意，“當年貪腐案，他也有份。”
蘇瑤心中一凜，果然是他。
三人剛找位置坐下，就聽到太監尖細的唱喏聲：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眾人連忙起身跪拜，山呼萬歲。蘇瑤跟著跪下，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，隻聽到一雙雲紋龍靴停在了不遠處。
“平身吧。”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眾人起身落座，蘇瑤這纔敢偷偷抬頭看了一眼——龍椅上的皇帝約莫四十歲，麵容威嚴，眼神銳利，正端著酒杯環視眾人，目光落在誰身上，誰便下意識地挺直腰板。
宮宴開始，舞姬們魚貫而入，長袖善舞，樂曲悠揚。蘇瑤卻沒心思欣賞，隻覺得席間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，有好奇，有探究，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敵意。
酒過三巡，皇帝放下酒杯，目光落在顧老將軍身上：“顧愛卿，聽說你近日查到了三年前江南貪腐案的新線索？”
顧老將軍起身抱拳道：“回陛下，臣已查明，當年此案乃林坤與沈烈之父沈濤勾結所為，他們偽造賬冊，誣陷忠良，臣已將證據呈交大理寺。”
“哦？有這等事？”皇帝挑眉，目光掃過席間，“李愛卿，你當年也參與過此案的審理，怎麽看？”
被點名的李嵩連忙起身，臉上堆著笑：“陛下，老臣當年確實參與過，隻是林坤與沈濤隱藏極深，老臣未能察覺，是老臣失職，請陛下降罪。”他說著便要跪下，姿態放得極低。
蘇瑤心中冷笑，這李嵩倒是會演戲，幾句話就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。
皇帝擺了擺手：“此事怪不得你，畢竟林坤等人狡猾。”他話鋒一轉，看向蘇宏，“蘇愛卿，聽說你便是當年被誣陷的蘇宏？”
蘇宏起身躬身：“正是罪臣蘇宏。”
“起來說話。”皇帝道，“你既是受害者，又知曉案情，不妨說說你的看法。”
蘇宏定了定神，將當年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，言語間條理清晰，句句切中要害，聽得皇帝連連點頭。
就在這時，李嵩突然開口：“陛下，蘇大人所言雖有理，但他與顧家有姻親，難保不會偏袒顧老將軍，還請陛下明察。”
蘇瑤心中一緊，來了！李嵩這是要挑撥離間！
顧老將軍剛要反駁，皇帝卻抬手製止了他，目光落在蘇瑤身上：“這位便是蘇愛卿的女兒？”
蘇瑤連忙起身行禮：“臣女蘇瑤，參見陛下。”
“抬起頭來。”
蘇瑤依言抬頭，迎上皇帝的目光，不卑不亢。
皇帝看著她，忽然笑了：“果然是個好姑娘，有你母親當年的風範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朕記得你母親顧氏，當年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，可惜……”
提到母親，蘇瑤的眼眶微微泛紅：“謝陛下還記得先母。”
“你母親當年也曾向朕提過江南貪腐案的疑點，隻是那時朕未能重視。”皇帝歎了口氣，“說來，朕也有過失。”他看向李嵩，“李愛卿，你說蘇愛卿偏袒顧家，可蘇姑娘與顧家也是至親，她方纔為何不說話？”
李嵩沒想到皇帝會這麽問，頓時語塞：“這……老臣隻是隨口一說。”
“隨口一說？”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，“朝廷官員，豈能隨口汙衊同僚？李嵩，你可知罪？”
李嵩嚇得連忙跪下：“老臣知罪，老臣該死！”
皇帝冷哼一聲：“罰你三個月俸祿，閉門思過！若再敢妄言，休怪朕無情！”
“謝陛下開恩！”李嵩連滾帶爬地謝恩，額頭上滿是冷汗。
蘇瑤鬆了口氣，沒想到皇帝竟會為他們說話。她偷偷看向顧老將軍，發現他眼中也帶著一絲驚訝。
宮宴繼續進行，氣氛卻比剛才凝重了許多。蘇瑤無心再吃，隻盼著快點結束。
宴席過半，一位穿著華麗宮裝的貴妃走了過來，身後跟著幾個宮女。她約莫三十歲，容貌美豔，正是當今寵冠後宮的李貴妃——李嵩的妹妹。
“皇上，臣妾聽說今日有位蘇姑娘在此，便過來看看。”李貴妃聲音嬌柔，目光卻帶著審視落在蘇瑤身上。
蘇瑤心中警鈴大作，這李貴妃怕是為李嵩來的。
“哦？愛妃認識蘇姑娘？”皇帝笑著問道。
“不曾認識，隻是聽聞蘇姑娘聰慧過人，便想見識見識。”李貴妃走到蘇瑤麵前，拿起桌上的一個白玉酒杯，“蘇姑娘，本宮敬你一杯。”
酒杯遞到麵前，蘇瑤卻不敢接——她不知道這杯酒裏有沒有問題。
“怎麽？蘇姑娘不給本宮麵子？”李貴妃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席間的目光都聚集在蘇瑤身上，蘇宏和顧老將軍也緊張起來。
蘇瑤心念電轉，突然屈膝行禮：“回貴妃娘娘，臣女近日偶感風寒，太醫囑咐不可飲酒，恐衝撞了娘娘，還請娘娘恕罪。”她說著，故意咳嗽了兩聲，臉色也裝作蒼白了幾分。
李貴妃沒想到她會這麽說，一時竟找不到理由發作。皇帝在一旁笑道：“既然蘇姑娘不適，愛妃就別為難她了。”
李貴妃隻能悻悻地收回酒杯，瞪了蘇瑤一眼，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蘇瑤暗自鬆了口氣，後背已被冷汗浸濕。她知道，李貴妃絕不會善罷甘休，今日的梁子算是結下了。
宮宴終於結束，三人走出宮門時，天色已暗。坐在馬車上，顧老將軍才長舒一口氣：“今日多虧了瑤兒機警，不然怕是要被李貴妃刁難了。”
蘇宏也看著女兒，眼中滿是欣慰：“瑤兒長大了。”
蘇瑤笑了笑，心裏卻沉甸甸的。李嵩和李貴妃絕不會就此罷休，他們在朝中勢力龐大，往後的路怕是更加難走。
馬車剛駛入侯府，就見顧忠慌慌張張地跑過來：“老將軍，不好了！二老爺他……他把顧公子的藥給換了！”
什麽？！蘇瑤和顧老將軍同時一驚，連忙跳下車，往靜雲軒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