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駛入鎮北侯府時,蘇瑤正趴在車窗上往外看。朱紅的大門前立著兩尊威武的石獅子,門楣上懸掛著燙金的“鎮北侯府”匾額,陽光下熠熠生輝。守門的侍衛身著鎧甲,腰佩長刀,目光銳利如鷹,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。
“這就是外祖父的府邸?”蘇瑤輕聲感歎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刺繡。前世她困在蘇家那方小小的天地裏,從未想過自己會踏入這樣的世家大宅。
“小姐別怕,老將軍可疼您了。”小翠在一旁輕聲安慰,手裏還捧著剛從馬車上取下來的包袱——裏麵是她們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,與侯府的氣派相比,顯得格外寒酸。
顧老將軍拄著柺杖走在前麵,聽到蘇瑤的話,回頭笑道:“傻孩子,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,有外祖父在,沒人敢欺負你。”他的聲音洪亮,帶著軍人特有的爽朗,眼角的皺紋裏卻藏著掩不住的慈意。
穿過前院,繞過一座精緻的假山,眼前豁然開朗。正廳“思賢堂”三個字蒼勁有力,想必是老將軍親筆所書。廳前的空地上種著幾株高大的梧桐,枝葉繁茂,投下大片陰涼,樹下還放著一張石桌,幾個仆役正忙著擦拭。
“老將軍回來了!”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老者迎上來,須發花白,卻精神矍鑠,正是侯府的管家顧忠。他看到蘇瑤和隨後被扶下車的蘇宏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卻很快躬身行禮,“老將軍,裏麵請。”
“顧忠,這是我外孫女蘇瑤,還有她父親蘇宏。”顧老將軍指著兩人介紹,“你安排兩間靠南的院子,務必妥當。”
“是。”顧忠應聲,目光在蘇瑤身上多停留了片刻——這姑娘眉眼間竟有幾分像當年的大小姐,隻是眉宇間多了些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。
蘇宏被仆役扶著往裏走,路過蘇瑤時低聲道:“在這裏好好待著,別惹外祖父生氣。”他的臉色依舊蒼白,被林坤打傷的後背還在隱隱作痛,看向侯府的目光裏卻帶著一絲複雜——這裏是亡妻的孃家,也是他從未踏足過的高門。
顧昀還在後麵的馬車上躺著,軍醫說他傷勢太重,需得靜養。蘇瑤望著馬車的方向,心裏暗暗祈禱:舅舅,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。
顧忠將蘇瑤領到“晚晴院”,院子不大,卻收拾得幹淨雅緻。院角種著一叢翠竹,窗下擺著幾盆蘭花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香。正房裏鋪著柔軟的地毯,雕花的木床上掛著素色的紗帳,與蘇家的房間相比,簡直是天上地下。
“小姐,這裏可真好。”小翠興奮地轉著圈,伸手摸了摸梳妝台上的銅鏡,“比咱們家的鏡子亮多了。”
蘇瑤卻沒那麽輕鬆,她走到窗邊,望著牆外的飛簷翹角,心裏清楚——高門大宅裏的規矩比蘇家多得多,她一個外姓女子住進來,難免會被人議論。
果然,第二天一早,就有人來找麻煩了。
蘇瑤正在院子裏跟著小翠學認侯府的花草,就見一個穿著粉色衣裙的少女帶著兩個丫鬟走進來,下巴抬得老高,眼神裏滿是不屑。
“你就是那個從外麵來的野丫頭?”少女雙手叉腰,聲音尖利,“我是二老爺家的三小姐顧曼,這裏可不是什麽人都能住的。”
蘇瑤認得她——昨天見過一麵,是外祖父弟弟的孫女,比自己小兩歲,卻仗著在侯府長大,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。
“三表妹。”蘇瑤淡淡頷首,語氣平靜,“不知找我有事?”
“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了?”顧曼撇嘴,走到那盆蘭花前,故意用腳踢了踢花盆,“這墨蘭可是我娘好不容易弄來的,怎麽能放在這種地方?”
小翠氣得臉都紅了:“你怎麽能踢花呢?”
“我踢了又怎麽樣?”顧曼瞪了小翠一眼,“一個下賤的奴才,也敢管我的事?”她說著就要伸手去打小翠。
蘇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眼神冷了下來:“三表妹,打狗還得看主人。小翠是我的人,你動她一下試試?”
顧曼沒想到她敢還手,氣得臉都白了:“你敢抓我?我告訴外祖父去!”
“盡管去。”蘇瑤鬆開手,撣了撣衣袖,“正好讓外祖父評評理,是你私闖我院子,還是我待客不周。”
顧曼被她噎得說不出話,恨恨地瞪了蘇瑤一眼,帶著丫鬟氣衝衝地走了,臨走前還不忘踹翻了院角的一個水桶。
“小姐,她也太過分了!”小翠跺著腳,眼圈都紅了。
“別氣。”蘇瑤撿起地上的水桶,“在侯府住,這點事算不了什麽。以後她再來,你就當沒看見。”她心裏清楚,顧曼隻是個被寵壞的孩子,真正需要提防的,是她背後的人。
果然,下午顧老將軍就派人來叫她去正廳。蘇瑤走進思賢堂時,看到顧曼正趴在二夫人懷裏哭哭啼啼,二老爺顧明坐在一旁,臉色陰沉。
“外祖父。”蘇瑤規規矩矩地行禮,目光不卑不亢。
“瑤兒,曼兒說你欺負她?”顧老將軍放下手裏的茶碗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“外祖父明鑒。”蘇瑤將早上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,“三表妹踢壞了我的花盆,還想打我的丫鬟,我隻是攔了一下,並未欺負她。”
“你胡說!”顧曼尖叫,“是你先抓我的手!”
“我若不抓你,你的手就落在我丫鬟臉上了。”蘇瑤平靜地回視,“外祖父教導我們要待人寬厚,可也沒教我們任人欺負。”
顧老將軍看向顧忠:“早上的事,你可知曉?”
顧忠躬身道:“回老將軍,奴才問過晚晴院外的婆子,確實是三小姐先闖進去踢了花盆,還辱罵蘇小姐的丫鬟。”
二夫人的臉瞬間紅了,狠狠瞪了顧曼一眼:“你這孩子,怎麽能說謊?還不快給你表姐道歉!”
顧曼不情不願地嘟囔了一句“對不起”,頭埋得低低的。
顧老將軍歎了口氣:“瑤兒,曼兒被慣壞了,你別跟她計較。以後在侯府,有誰欺負你,直接告訴外祖父。”他看向二老爺,“明兒,管好你家的人,別再讓我聽見閑言碎語。”
顧明臉色難看,卻隻能點頭:“是,大哥。”
蘇瑤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二房顯然對她這個“外來者”心存芥蒂,往後的日子,怕是不會太平。
從正廳出來,蘇瑤沒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往顧昀住的“靜雲軒”走去。剛走到院門口,就聽到裏麵傳來咳嗽聲,她心裏一緊,快步走了進去。
顧昀正靠在床頭,臉色蒼白如紙,軍醫正在給他換藥,傷口上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。看到蘇瑤進來,他勉強笑了笑:“來了。”
“舅舅,你怎麽樣?”蘇瑤走到床邊,看到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,眼圈一紅。
“死不了。”顧昀咳了兩聲,聲音虛弱,“老將軍說,林坤已經招了,當年是他和沈烈的父親合謀,害死了你娘,還偽造了賬冊,把貪腐的罪名推給了顧家和蘇家。”
“那朝廷會重審舊案嗎?”蘇瑤問道。
“嗯,老將軍已經把證據呈上去了。”顧昀點頭,握住她的手,“瑤兒,委屈你了,小小年紀就要經曆這些。”
蘇瑤搖搖頭:“不委屈,隻要能還爹孃和舅舅一個清白,再苦也值得。”
兩人正說著話,蘇宏走了進來,手裏提著一個食盒:“我讓廚房燉了些雞湯,給你補補身子。”他看向顧昀的目光裏帶著感激——若不是這個內弟,他和女兒怕是早已死在林坤手裏。
“姐夫。”顧昀點頭,語氣緩和了些。
蘇宏將雞湯遞給仆役,坐在床邊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昀兒,當年的事,是我對不住你姐姐。若不是我執意要查那案子,她也不會……”
“姐夫別這麽說。”顧昀打斷他,“姐姐是為了公理,她從不後悔。”
蘇瑤看著兩個同樣背負著傷痛的男人,心裏暗暗決定:一定要讓他們走出過去的陰影。
就在這時,顧忠匆匆跑進來,臉色凝重:“老將軍,宮裏來人了,說皇上要召見您和蘇大人。”
蘇宏和顧昀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。皇上這個時候召見,是為了舊案,還是……
蘇瑤的心也提了起來,她隱隱覺得,平靜的日子恐怕又要被打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