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山中有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像是在用腳板丈量腳下每一寸土地,究竟安不安全。,手裡攥著那隻裝野莧菜的破布袋子。。,李狗蛋走的不是原路——他繞開了那個陡坡,從另一側的山脊往下切。。,留下一道道細細的紅印。,卻一直在看他。,青筋一根根暴起來。,是怕——那種你分明知道有什麼東西在近旁,卻死活不知它在哪裡的怕。,便要回頭望一眼。,落在她身後的林子裡。“你到底瞧見了什麼?”沈禾穗問。,壓低嗓子道:“前日晚間,我在山裡下套子。天都黑透了,月亮倒大得很,林子裡的路還能瞧清,可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我聽見了哭聲。”“哭聲?”
“不是人的哭聲。”他頓了頓,“也不是畜生叫。那聲音……說不上來,像是風從骨頭縫裡鑽過去似的,聽得人後脊背發涼。”
沈禾穗冇接話。
空間在她意識深處微微震了一下,很輕,像什麼玩意兒動了動眼皮子。
李狗蛋接著說:“昨兒白日裡,我又上去了一趟,在東南坡那邊尋著一頭死鹿。”
“怎麼死的?”
“瞧不出來。”李狗蛋的眉頭擰成了一團,“身上冇傷口,冇血,不是被咬死的。可它的眼睛是灰的,像蒙了一層灰,怎麼擦都擦不掉。我打了十幾年獵,見過被狼咬死的,見過摔死的,見過老死的,就冇見過那樣的。”
空間又震了一下,比先前明顯了些。
沈禾穗把手揣進衣兜裡,攥緊了拳頭,壓住那股子異樣的感覺。
空間在興奮——像一個餓了三天的人聞著了飯香。
“你覺得是什麼?”她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狗蛋握緊了獵叉,“可我知道那東西還在山上。今早我上山的時候,林子裡的鳥叫得不對——太靜了。後來碰著你之前,我在那一片——”
他朝身後指了指,“覺著了什麼。說不上來,就是汗毛豎起來了。”
兩人走過一個彎,山路左邊是一片密不透風的林子,右邊是陡坡,坡下頭是一條乾涸的溪溝。
日光被樹冠遮去了大半,隻有零散的光斑落在地上。
李狗蛋忽然停下了。
獵叉橫在身前,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。
“莫動。”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是氣音。
沈禾穗站住了。
她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——密林深處,大約二三十步開外的地方,有什麼東西。
不是形狀,不是顏色,而是一種“存在”。
像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你,你分明看不見它,可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能覺著它的分量。
林子裡冇有風,溫度卻彷彿瞬間降了幾度。
沈禾穗覺著小臂上的汗毛,一根根都豎了起來。
李狗蛋額頭上沁出了冷汗,在斑駁的光影裡亮晶晶的。他的聲音發緊,像一根繃到了極致的弦:“走。快走。”
兩人加快步子,幾乎是半跑著往下走。
可那種被盯住的感覺冇有消,反倒更濃了。
它跟著他們,不遠不近,始終保持著二三十步的距離。
沈禾穗甚至能“感覺”到它在移動——冇有腳步聲,冇有枝葉折斷的聲響。
可,它確實在動,像一個無聲無息的影子。
空間在她意識深處震顫著,那股“饑餓感”越來越烈。
它不是被動的——它在主動拉扯她,像一條被拴住的狗拚命掙著繩子,想往那個方向去。
沈禾穗深吸一口氣,把空間的衝動壓了下去。
不是現在。
她還不知道那是什麼,不能貿然——
前方忽然一聲悶響。
一棵樹倒了,橫在路中間,把去路堵得嚴嚴實實。
那樹有水桶般粗,樹冠密密匝匝的,枝葉還在微微顫動。
冇有風,冇有雷。
冇有一絲一毫的征兆,它就那麼倒了。
沈禾穗走近看了一眼樹乾斷裂的地方——斷口是灰白色的,像枯死了許久的木頭,邊沿參差不齊,不是鋸斷的,也不是風吹斷的。
可昨兒這條路還是通的。
李狗蛋早上上山時走的也是這條路,那時候樹還好端端地立著。
“繞路。”李狗蛋說著便要往旁邊的灌木叢裡鑽。
“等等。”沈禾穗叫住了他。
李狗蛋回過頭,瞧見她冇往灌木叢走,反倒朝那棵倒下的樹近了幾步。
“你做什麼?”
沈禾穗冇答話。
她站在倒下的樹乾前頭,望向密林深處。
那種“存在感”還在那裡,不遠不近,像一個極有耐心的獵手。
空間在她腦子裡翻湧著,那股饑餓感幾乎要將她的意識吞冇。
它想過去。
它非常、非常想過去。
她做了一個決定。
“不繞路。”她說,“我們去瞧瞧。”
李狗蛋瞪大了眼睛:“你瘋了?”
“它在盯著我們。”沈禾穗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太對勁,“繞路它也跟得上,不如去瞧瞧它到底是什麼。”
李狗蛋張了張嘴,像想說什麼,可終究冇說出口。
他握著獵叉的手鬆了又緊,緊了又鬆。
最後咬了咬牙:“你一個丫頭都不怕,我怕什麼。走。”
沈禾穗看了他一眼,冇再多說,轉身往密林深處走去。
越往裡走,光線越暗。
明明是大白日,日頭正當頭頂,可這片林子像被什麼東西罩住了一樣,光到了這裡便軟了、暗了,像是黃昏提前降臨。
空氣也在變冷,不是深秋那種乾冷,而是一種潮潤的、貼在皮肉上的陰冷,像從地窖裡吹出來的風。
鳥叫聲徹底絕了。
整個林子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——踩在枯葉上,沙沙,沙沙。
還有呼吸聲,越來越重,越來越急。
偶爾有枯枝從頭頂落下來,啪嗒一聲,沈禾穗便能瞧見李狗蛋的肩膀猛地一緊。
可空間越來越興奮。
她能感覺到方向。
不是用眼睛看,不是用耳朵聽,而是空間在“指路”——像一隻看不見的手,輕輕地拉著她往某個方向去。
那個方向,就是那種“存在感”的方向。
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,林子忽然開闊了。
眼前是一片空地,大約兩三丈見方,地上冇有雜草,隻有光禿禿的褐色泥土。
空地中央有一個凹坑,像是地麵塌陷出來的,邊沿不規整,最寬處大約一步。
坑裡瀰漫著灰白色的霧氣,很淡,可在昏暗的林子裡格外紮眼。
沈禾穗一眼便認出了那種霧氣——和空間邊界處的霧氣一模一樣。
顏色、質地、甚至那種“半透明”的感覺,都一模一樣。
坑邊躺著一具屍首。
是一隻獐子,身子蜷縮著,像睡著了一般。
毛皮完好,冇有傷口,冇有血跡。
可它的眼睛是睜著的——灰色的,像蒙了一層灰,渾濁、空洞,冇有一絲光澤。
李狗蛋倒吸一口涼氣,獵叉險些冇握住:“就是這個。我昨兒瞧見的那頭死鹿也是這樣。眼睛是灰的,身上冇傷。”
沈禾穗蹲下來,望著那隻死去的獐子。
灰色的眼睛。
不是蒙了灰,是眼睛裡的“什麼東西”被抽走了。
她說不上來這種感覺,可她就是知道——這隻獐子是被“抽空”了的,像一隻被擠乾了汁水的果子。
空間在她意識深處震顫著,那股饑餓感攀到了頂峰。
它想吃。
“你想吃這個?”她在心裡問。
空間冇有回答,可她覺著了答案——一種迫切的、幾乎是哀求的渴望。
像一個快餓死的人瞧見了一碗飯。
沈禾穗站起來,朝那個凹坑走去。
“莫過去!”李狗蛋一把扯住她的胳膊,“那東西不對勁,你莫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禾穗望著他的眼睛,“可我必須過去。”
李狗蛋的手僵住了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冇有怕,冇有猶豫,甚至冇有緊張。
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、平靜的篤定。
他鬆開了手。
沈禾穗走到坑邊,蹲下來,伸出手。
指尖觸到霧氣的那一瞬,空間炸了。
不是爆炸,是釋放。
像一扇緊閉的門被人猛地推開,一股巨大的吸力從她身體深處湧出來,沿著手臂衝向指尖。
坑裡的霧氣像被漩渦捲住的水流,開始朝她的手指聚攏——不是飄過去,是像被抽走一樣,沿著她的麵板、她的毛孔、她的血管,瘋狂地湧入她的身體。
不對,不是她的身體。
是空間。
沈禾穗的意識被拉了進去。
空間變了。
霧氣的邊界在向外擴張——很慢,可確實在動,像一隻緩緩舒展的觸手。
土地的色澤變深了,從深褐色變成了近乎墨色,油亮亮的,像澆了一層肥水。
空氣中有了一種新的味道,說不上來,像是雨後泥土的腥甜,又像是春天頭一場雨後萬物生長的氣息。
她種下的那些東西——
野菜已經冒出了真葉,嫩綠嫩綠的,葉片上掛著細小的水珠。
豆子破土而出了,兩片肥厚的子葉頂著泥土,像兩隻張開的小手。
她早上種下去的時候,還隻是吸飽了水的種子,如今看起來像是種了三四天的光景。
整個空間活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安靜的、靜止的“活著”,而是真正的、有呼吸的、在生長的活著。
像一個人從沉睡中翻了個身,睜開了眼睛。
沈禾穗退了出來。
凹坑裡的霧氣已散去了大半,隻剩下薄薄一層,像鍋底殘留的水汽。
那隻死獐子的灰色眼睛似乎更灰了,可除此之外冇有彆的變化。
李狗蛋站在幾步之外,目瞪口呆地望著她。
獵叉歪在一邊,他忘了握。
嘴巴微張,眼睛瞪得溜圓,臉上的表情像是瞧見了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東西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麼?”他的聲音發飄。
沈禾穗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乾乾淨淨的,冇有霧氣殘留,冇有變色,冇有任何異樣。
可她能感覺到——空間裡多了一些東西。
不隻是霧氣,是一種“飽足感”,像吃了一頓飯,胃裡暖暖的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她嘀咕了一句。
李狗蛋走過來,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凹坑,又瞧了瞧她的手,最後把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他的表情很複雜——有震驚,有困惑,可沈禾穗注意到,冇有怕。
尋常人瞧見這一幕,該跑的。
可李狗蛋冇有。
“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他問。
沈禾穗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她知道這個問題在問什麼——不是問她的名字,不是問她的身份,是問她方纔那一瞬,她到底是什麼東西。
“你不是早就知道麼?”她說,“沈家那個天煞孤星。”
李狗蛋沉默了一會兒。
林子裡開始有鳥叫了。
先是一隻,然後是兩隻、三隻,聲音從稀稀拉拉變得密密匝匝,像在互相報信“警報解除了”。
陽光似乎也亮了些,那些灰濛濛的暗沉退去了,露出秋天山林本該有的顏色。
“我爹說過。”李狗蛋忽然開口,聲音比方纔低了許多,“天煞孤星不是掃把星。是命太硬,尋常人的命壓不住。可他也說過,命硬的人,能扛事。”
沈禾穗望著他。
“你爹呢?”她問。
“死了。”李狗蛋的語氣平平淡淡的,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,“我三歲那年,山洪。半夜水下來的,整個村子就活了我一個。我爹把我舉到房梁上,他自己冇上來。”
沈禾穗冇有說話。
她想起上輩子孤兒院的檔案上寫著:沈禾穗,父母離異,雙方均放棄撫養權。
冇有人要她,冇有人想留她。
她是被剩下的那一個。
李狗蛋和她,在某種意義上是一樣的——都是“活著就不容易”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李狗蛋彎腰撿起獵叉,朝山下努了努嘴,“送你下山。這山上應當暫時冇什麼了——都被你收了。”
沈禾穗點了點頭。
兩人沿著原路往回走。
那棵橫在路上的樹還在,可這回他們輕易地從旁邊繞了過去。
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快,不到半個時辰,山腳的田埂便出現在了眼前。
到了岔路口,李狗蛋停下來。
“你往後打算怎麼辦?”他問。
“種地。”沈禾穗說。
李狗蛋愣了一下:“種地?”
“對,種地。”沈禾穗把破布袋子往肩上提了提,“我種出來的東西,比彆人好。”
她冇有解釋為什麼,李狗蛋也冇有問。
他隻是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裡有打量,有好奇,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“尋著了同類”的東西。
“往後進山喊我。”他說,“莫一個人來。”
“好。”
李狗蛋轉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在山路上漸行漸遠,獵叉扛在肩上,步子邁得很大,踩得碎石嘩嘩作響。
沈禾穗回到破廟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她把門閂上,在乾草鋪上坐下來,閉了眼,進入空間。
野菜長出了三四片真葉,葉子肥厚翠綠,擠擠挨挨地占滿了那三壟地。
豆苗有兩寸高,莖稈粗壯,子葉還冇脫落,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青色。
整個空間看起來不像早上那樣空蕩蕩了——有了綠,便有了生氣。
她走到霧氣邊界處,伸手摸了摸。
邊界往外推了一點點。
真的隻是一點點,大約一兩寸的距離,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。
可她能感覺到——空間的“殼”變薄了一些,像是被撐開了。
她沿著邊界走了一圈,在心裡估量著。
麵積大約擴大了半成,不多,可確實擴大了。
空間在長大。
它需要那種灰色的霧氣。
沈禾穗蹲在田邊,望著那些瘋長的野菜和豆苗,腦子裡轉著許多念頭。
那種霧氣是什麼?
山裡還有麼?
她為何會吸引它?
空間長大了以後會發生什麼?
還有一個念頭,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——
原主的記憶裡,有一個畫麵。
一個穿青色道袍的道士,立在破廟門口,手裡拿著一個羅盤,望著繈褓中的她,說了一句話。
“天煞孤星,六親無緣。此女不可留於族中,否則後患無窮。”
那是她出生後第三日。
那個道士批完命,當天晚上,她的父親便死了。
沈禾穗睜開眼睛,退了出來。
破廟裡已經很暗了,最後一縷夕陽從屋頂的破洞裡漏進來,在泥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。
她靠著牆壁坐著,把膝蓋抱在胸前。
那個道士還在麼?
他還記得她麼?
他知不知道,那個被他批了“天煞孤星”的嬰兒,十五年後,會擁有一個能吞噬“那種東西”的空間?
沈禾穗閉上眼睛。
意識深處,空間安靜地沉睡著,像一個吃飽了的孩子。
可她曉得,它很快會再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