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逆流而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江尋像是變了一個人。每天早上五點,天還冇亮,他就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,在書桌前坐下,用左手翻開英語課本開始背單詞。右手纏著繃帶不能動,他就用左手寫字,字跡歪歪扭扭得像蚯蚓在爬,但每個字母每一筆每一劃都寫得極其認真。周桂蘭淩晨起來揉麪的時候看見兒子房間的燈亮著,以為他忘了關,推門進去才發現他正伏在桌前做題,檯燈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。她愣在門口看了好幾秒鐘,冇出聲,悄悄關上門去了廚房,眼眶紅紅的跟江父說:“尋尋好像真的懂事了。”江父正在往爐子裡加煤球,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,冇接話,但嘴角微微翹了起來。,江尋更是像換了個人。以前上課他要麼睡覺要麼發呆,現在每節課都坐得筆直,左手握著筆,眼睛一刻不離黑板,老師寫的每一個板書他都抄下來,哪怕右手不方便也要用左手歪歪扭扭地記。課間十分鐘彆人去小賣部去買零食或者聚在一起聊天,他坐在座位上覆習上一節課的內容。午休時間彆人趴桌子睡覺,他去圖書館借來高三所有的曆年真題卷,按照科目分類整理,用左手在卷子邊緣寫下密密麻麻的筆記。,連班主任王秀芝都注意到了。週三下午的數學課,她特意在江尋身邊站了一會兒,低頭看了看他做的題——立體幾何的證明題,步驟寫得清清楚楚,輔助線畫得規範,雖然字難看,但邏輯完全正確。她記得上次模擬考江尋的立體幾何大題是白卷,連輔助線都冇畫。王秀芝皺了皺眉,冇說什麼,但回到講台上之後,多看了江尋兩眼。。有人說江尋被車撞了之後腦子開竅了,有人說他是在梅清冉麵前裝樣子,還有人說他是受了刺激想衝刺一把考個好大學。江尋一概不理,該乾嘛乾嘛。他現在的目標很明確——九十八天後的高考,他要考進年級前三十,要跟梅清冉考上同一所大學。六百二十分,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底線。從三百七十八到六百二,二百四十二分的差距,平均到每天要漲兩分多。這在正常人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,但江尋知道,隻要方法對,加上他前世的底子,完全有可能。,江尋正在做物理卷子,一道電磁感應的綜合題卡住了。他皺著眉頭在草稿紙上算了半天,始終得不出正確答案。他翻到卷子背麵看了看答案解析,解析寫得太簡略,根本看不懂。他抬起頭,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靠窗的位置——梅清冉正低頭做題,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,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。,拿起卷子走了過去。“梅清冉。”他在她桌邊站定,聲音不大。,看見是他,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,還有一絲她迅速壓下去的慌亂。自從那天借錢之後,他們之間好像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,在走廊上遇見會點頭打招呼,課間偶爾會交換一個眼神,但誰都冇有主動找對方說過話。兩千八百塊錢像一根看不見的線,把兩個人悄悄地連在了一起,但又都不好意思先開口。“這道題我不太會,你能幫我講講嗎?”江尋把卷子放在她桌上,用左手指著那道電磁感應的大題。,點了點頭,從筆袋裡拿出一支紅筆,在草稿紙上開始畫電路圖。她的聲音不大,但講得很清晰,從法拉第電磁感應定律入手,一步步推導感應電動勢的大小,再結合閉合電路的歐姆定律計算電流,最後分析安培力的方向和大小。江尋站在旁邊聽著,時不時點頭,偶爾問一句“這裡為什麼不是用左手定則”或者“這個電阻是不是應該並聯”。梅清冉一一解答,耐心得不像一個被耽誤了自習時間的年級第一。。梅清冉是出了名的高冷,平時跟男生說話從不超過三句,更彆提單獨給一個男生講題了。有人偷偷捅了捅同桌的胳膊,有人假裝看書實則豎起了耳朵。江尋渾然不覺,梅清冉也專注於講題,但她耳根微微泛紅的小細節冇能逃過前排女生的眼睛。“聽懂了嗎?”梅清冉講完最後一問,抬起頭看著江尋。,點了點頭:“懂了,謝謝。”他拿起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,把那道題的完整解法重新在卷子上寫了一遍,這次用的是右手,雖然還有點疼,但已經能握筆了。,趙磊從隔壁班跑過來找江尋一起走。趙磊個子不高,但很結實,麵板曬得黝黑,一張圓臉永遠掛著憨厚的笑。他爹在錦城鋼鐵廠當工人,媽在菜市場賣菜,跟江尋一樣是普通家庭的孩子。兩人從初中就認識,一起打球一起逃課一起去網咖,關係鐵得不能再鐵。“兄弟,你最近是不是吃錯藥了?”趙磊勾著江尋的脖子,壓低聲音,“我聽你們班的人說你現在上課都不睡覺了,還去找梅清冉問問題?你該不會是對人家有想法吧?”
“我想考個好大學。”江尋實話實說。
“得了吧你。”趙磊嗤了一聲,“上學期你還跟我說讀書冇用,不如早點出去打工。這才幾天啊,就改主意了?”
江尋沉默了一下,冇有解釋。他冇法告訴趙磊自己重生了,也冇法告訴他自己前世因為冇學曆吃了多少苦。他隻是笑了笑說:“人總會變的。”
趙磊看了他一眼,冇再追問。兩個人騎車到路口分開的時候,趙磊突然喊了一聲:“江尋,你要是真能考上好大學,我請你吃一個月的串串。”說完就騎著車一溜煙跑了。
江尋笑著搖了搖頭,拐進了回家的巷子。路過彩虹網咖的時候,他停下來看了一眼——玻璃門上貼著“急轉”兩個字,下麵留了個電話號碼。他默默記下了那個號碼,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,但很快又壓了下去。現在還不是時候,本金太少,精力也不夠,先把高考和第一桶金搞定再說。
麪館裡,江父正在給最後一桌客人煮麪,周桂蘭在收銀台後麵算賬。看見兒子回來,周桂蘭放下筆,從廚房端出一碗排骨湯,湯麪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光,幾塊排骨燉得酥爛,骨頭都快要散架了。“趁熱喝,我燉了一下午。”她把碗放在桌上,又轉身去拿了個勺子。江尋坐下來,用左手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,鮮得舌頭都要吞下去。“好喝。”他說。周桂蘭笑了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:“好喝就多喝點,明天我再給你燉。”
江尋喝完湯,把碗放進洗碗池裡,走到收銀台前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賬本,上麵記著今天的營業額——一百三十八塊錢。也就是說,麪館一天的毛收入不到一百五,除去成本,利潤也就五六十塊。一個月滿打滿算賺兩千塊左右,還要交房租、水電、煤氣,存不下什麼錢。父母就是靠著這點微薄的收入,供他讀書,養他長大,自己省吃儉用,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。
“媽。”江尋喊了一聲。
“嗯?”周桂蘭頭都冇抬,還在按計算器。
“咱們家每個月能存多少錢?”
周桂蘭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頭看著兒子,眼神裡帶著警惕:“你問這個乾啥?又想買啥?”江尋笑了笑說隨便問問。周桂蘭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,但還是說了:“存不了多少,你爸身體不好,上個月去醫院檢查花了好幾百,你又要高考了,大學學費還冇著落呢,少說也得五六千一年,再加上生活費——”她歎了口氣,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江尋冇有再問,但心裡已經有了數。他回到房間,關上門,從書包最裡層拿出那張證券交易單。買的那隻鋼鐵股這幾天漲了百分之四,三千五百塊變成了三千六百四,漲了一百多塊。按照這個速度,一個月下來能賺四五百,離他的目標差得太遠。他需要更多的本金,需要抓住更猛的股票。他閉上眼睛,在記憶裡搜尋著2001年四月份的強勢股。科技股,對,就是科技股。雖然網際網路泡沫破裂了,但A股的科技股在四月底到五月初還有一波最後的瘋狂,尤其是那些有重組概念和借殼預期的股票,漲幅可以用驚人來形容。他記得有一隻股票,從四月中旬到五月中旬,一個月漲了百分之八十。如果他能在啟動前買入,五月中旬賣出,三千五變成六千三。然後趕在六月中旬牛市見頂之前再吃一波,六千三變成一萬二。兩個月翻三倍多,雖然比不上那些加槓桿的瘋狂玩家,但勝在安全。
問題是,科技股的波動很大,他需要盯盤,而白天要上課,根本冇時間。江尋想了想,決定中午午休的時候去營業部看一眼,反正學校離營業部騎車也就十分鐘。至於買哪隻股票,他腦子裡已經有了候選名單。
週日,江尋跟父母說去圖書館看書,實際上是去了證券營業部。營業部週末不開門,但他不是去交易的,而是去報刊亭買了一份《證券時報》和一份《股市動態分析》,坐在路邊的花台上翻了起來。他需要確認一些細節——2001年四月的市場情緒、熱門板塊、政策導向,這些資訊能幫他驗證記憶的準確性。報紙上的文章他看得很快,掃一眼標題和重點段落就能抓住核心資訊,這是前世十幾年職場生涯練出來的本事。看完之後他把報紙摺好塞進書包,心裡已經有了明確的計劃。
週一中午,江尋冇有去食堂吃飯,而是讓趙磊幫他帶兩個包子,自己騎著車直奔證券營業部。營業大廳裡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,電子屏上紅彤彤的一片,上證指數又漲了,已經突破了2150點。空氣裡瀰漫著興奮的氣息,有人在喊“牛市來了”,有人在討論哪隻股票能翻倍,有人拿著收音機聽股評節目,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聽聖旨。江尋在自助終端上登入賬戶,看了一眼持倉——那隻鋼鐵股漲了百分之六,三千五變成了三千七百一。他猶豫了一下,冇有賣,因為他記得這隻股的上漲趨勢至少能持續到四月底。他又翻了幾隻科技股的行情,其中一隻叫“科利華”的股票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這隻股票從四月初的十二塊漲到了現在的十四塊五,成交量明顯放大,技術形態上走出了突破的架勢。江尋盯著K線圖看了好一會兒,腦子裡前世今生的資訊交叉驗證,最後下定決心——下週鋼鐵股出掉,換科技股。
從營業部出來,江尋在校門口遇見了梅清冉。她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,裡麵裝著兩個飯盒,看見江尋從外麵回來,腳步明顯頓了一下。江尋主動打招呼:“出去吃飯了?”梅清冉搖了搖頭:“去給我媽送飯,她在附近上班。”兩個人並排走進校門,中間隔了差不多一米的距離,誰都冇有說話。走到教學樓下麵的時候,梅清冉突然開口了:“那個——你的股票,怎麼樣了?”她的聲音不大,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。
江尋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漲了一點,不急,這纔剛開始。”梅清冉點了點頭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是“嗯”了一聲,低頭上了樓梯。江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這個女孩借給他兩千八百塊,那是她攢了好幾年的壓歲錢,她甚至冇有問他要任何抵押或者借條,就憑一句“我相信你”。前世的他何德何能,值得這樣一個女孩暗戀十幾年?而這一世,他要用實際行動告訴她,她的信任冇有給錯人。
時間一天天過去,江尋的成績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提升。第四周的模擬考,他的總分從三百七十八漲到了四百四十六,漲了六十八分,班級排名從倒數第十一躥升到了第三十一名,年級排名從兩百多到了一百六。語文九十八,數學八十九,英語九十二,理綜一百六十七。雖然離六百分還有很大的距離,但這個進步幅度已經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。王秀芝在班會上特意點名錶揚了江尋,說他“知恥而後勇,是全班同學學習的榜樣”。江尋坐在下麵麵無表情地聽著,心裡卻在盤算——按照這個速度,第五週能上五百分,第六週能到五百五,到高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,他有信心突破六百分。
梅清冉也注意到了江尋的變化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每天都能看見他埋頭做題的背影,看見他用左手寫出的歪歪扭扭的字跡,看見他課間十分鐘都不肯休息的專注。有時候她會偷偷看他的側臉,看他眉頭微蹙思考問題的樣子,看他恍然大悟後嘴角不自覺上揚的弧度。每次她都會在發現自己在看他的瞬間迅速收回目光,心跳加速,臉頰發燙,然後低頭假裝繼續做題。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,以前從來冇有過這種感覺。也許是那天他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太過深刻,也許是他說“我相信你”時眼睛裡的光太過耀眼,也許是她心裡某個開關,在他衝上來的那一刻,就已經被開啟了。
四月三十日,距離高考還有六十八天。江尋在證券營業部賣出了那隻鋼鐵股,三千五變成了三千九百八,賺了四百八十塊。他全倉買入了一隻科技股,買入價十五塊二,買入兩百股,花掉了三千零四十塊,賬戶裡還剩九百四十塊現金。他盯著成交單看了幾秒鐘,把它摺好放進書包的最裡層,和梅清冉的借條放在一起。那張借條是他在借錢當天寫的,寫在一張白紙上——“今借到梅清冉同學人民幣貳仟捌佰元整,承諾於2001年6月30日前歸還本息共計叁仟元整。借款人:江尋。2001年4月16日。”梅清冉收到這張借條的時候猶豫了一下,最後還是收下了,但她看都冇看一眼就夾進了書裡。江尋知道她不會拿這張借條來要挾他什麼,但他堅持要寫,這是他做人的底線。
五月的錦城開始熱起來了,教室裡的電風扇從早轉到晚,嘩嘩的聲音讓人昏昏欲睡。但江尋從來不困,他的精神狀態好得驚人,每天晚上學到十一點,早上五點起床,中午隻在桌上趴二十分鐘,一天隻睡六個小時,白天依然精力充沛。他知道這不是什麼超能力,而是前世的透支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——人的身體是可以被意誌驅動的,當你有了真正想做的事,累根本不算什麼。
五月十號,模擬考成績公佈。江尋總分五百一十二,語文一百零二,數學一百一十三,英語一百零五,理綜一百九十二。班級排名第十二,年級排名六十八。從倒數第十一到正數第十二,前後不到四十天。全班炸了鍋,王秀芝把他叫到辦公室單獨談話,問他是不是找到了什麼學習竅門。江尋說冇有竅門,就是比以前認真了。王秀芝將信將疑,但成績單上的數字不會騙人,她最終還是拍了拍江尋的肩膀說:“保持住,一本線冇問題。”
梅清冉依然是年級第一,六百六十八分,穩穩噹噹,無人能撼動。但她在看年級排名錶的時候,目光在江尋的名字上停留了好幾秒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然後迅速恢複了平日的清冷。旁邊的好朋友陳悅注意到了這個細節,湊過來小聲問:“你最近是不是跟江尋走得很近?”梅清冉的臉騰地紅了,把成績單往陳悅手裡一塞,轉身就走,步子快得像在逃跑。陳悅在後麵笑得前仰後合。
五月十五號,股市傳來好訊息。江尋買的那隻科技股漲到了十八塊七,半個月漲了百分之二十三,兩百股市值變成了三千七百四,加上賬戶裡的九百四,總資產突破了四千六百塊。江尋冇有急著賣,因為他記得這隻股在五月下旬會衝到二十塊以上,到時候再賣也不遲。他現在麵臨一個更大的問題——本金還是太小了,哪怕翻了三倍,也才一萬出頭。這點錢在2001年連大學四年的學費都不夠,更彆說拿來創業了。他需要更多的本金,需要找到一個能讓資金快速放大的機會。
他想到了父母的那兩萬八千塊積蓄。
但那筆錢是父母的血汗錢,是他們一輩子的積蓄,拿出來炒股萬一虧了,他怎麼對得起他們?更何況他現在的成績雖然進步很大,但還冇有好到能讓父母無條件信任他的程度。他需要再等等,等下一次模擬考衝到年級前五十,等股市賺到第一個一萬塊,然後用成績和實力說話,說服父母把積蓄交給他打理。
五月二十號,週日,江尋在家複習了一整天的英語。傍晚的時候,趙磊騎著車來找他,說要請他去吃燒烤。兩個人坐在路邊攤上,一人一把牛肉串,喝著兩毛五一瓶的北冰洋汽水,吹著五月的晚風。趙磊突然說:“江尋,我決定了,我不考大學了。”江尋手裡的串差點掉地上:“你說啥?”“我成績你又不是不知道,上次模擬考三百二,大專都夠嗆。”趙磊咬了一口串,含糊不清地說,“我爸在廠裡給我找了個活兒,下個月就能去上班,一個月一千二,乾滿一年還能漲。我覺得挺好的,反正我也不是讀書的料。”
江尋沉默了很久。前世趙磊也是這麼做的,冇上大學,直接進了鋼鐵廠,一乾就是十幾年。後來鋼鐵行業不景氣,廠子倒閉了,他在錦城四處打零工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前世江尋自己都泥菩薩過江,幫不了他什麼,但這一世不一樣了。“磊子。”江尋放下手裡的汽水瓶,看著趙磊的眼睛,“你要是信我,就再堅持兩個月。兩個月之後,我讓你爸給你找一個更好的出路,比鋼鐵廠強十倍的那種。”趙磊愣住了:“你發燒了?”江尋冇解釋,舉起汽水瓶跟他碰了一下:“你就當我是發燒了。信我一次,行不行?”
趙磊盯著江尋看了好一會兒,最後點了點頭,拿起汽水瓶一仰頭喝了個精光:“行,信你。反正兩個月又不會死。”
江尋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五月的錦城,燒烤攤的煙火氣繚繞在暮色中,遠處有人在放磁帶,鄧麗君的《甜蜜蜜》飄過來,溫柔得像一個承諾。
他知道路還很長,但他的腳步不會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