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深夜麪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彩虹橋”站停下的時候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,右臂的繃帶在路燈下白得刺眼。他站在站台上,深深吸了一口錦城暮春的空氣——潮濕、溫潤,混著槐花的甜香和遠處火鍋店的牛油味。這味道他聞了十八年,又在大城市的出租屋裡想唸了十幾年。,要穿過一條窄窄的巷子。巷子兩旁是老舊的居民樓,外牆的瓷磚已經脫落了大半,露出灰色的水泥。一樓臨街的鋪麵亮著昏黃的燈,有賣煙的、賣水果的、修自行車的,還有一家掛著“彩虹網咖”招牌的小店,玻璃門上貼著“上網2元/小時”的紅色膠紙。網咖裡坐著七八個年輕人,電腦螢幕上清一色是《紅色警戒》和《星際爭霸》的介麵,有個染黃毛的小子正拍著鍵盤罵臟話,顯示器還是那種沉得要命的大腦袋CRT。江尋多看了兩眼——2001年的網咖,還是486、586的天下,Windows98的係統,撥號上網,開啟一個網頁要等半分鐘。但就是這個現在看來落後到可笑的東西,即將在未來幾年裡爆發出驚人的能量,移動夢網、簡訊增值、入口網站、網路遊戲,每一個風口都是金子,而他現在就站在風口到來之前的時間節點上。,右拐,就是“江記麪館”。鋪麵不大,三十來個平方,門口支著兩口大鍋,一口煮麪,一口熬湯。玻璃櫥窗上貼著紅紙黑字的選單——擔擔麪、渣渣麵、牛肉麪、肥腸麵,最貴的也才三塊錢。店裡擺著六張桌子,塑料椅子疊放在牆角,地磚是那種八十年代流行的小白磚,已經擦得發亮但依然看得出裂縫。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正彎腰收拾門口的煤爐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,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,背微微有些駝,但動作很利索。“爸。”江尋喊了一聲,聲音有些發緊。,看見兒子吊著繃帶的手臂,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:“咋個搞的?趙磊那娃說你打球摔的,打球能摔成這樣?你哄哪個?”話雖這麼說,他還是快步走過來,小心翼翼地托起江尋的右臂看了看,嘴裡唸叨著縫針了嚴不嚴重醫生咋說的。江尋笑了笑說真冇事皮外傷縫了幾針半個月就好了,用左手拍了拍父親的肩膀說您彆擔心。江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正要再問,廚房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:“是不是尋尋回來了?快進來,麵好了,趁熱吃。”是母親周桂蘭。,一眼就看見了灶台後麵的母親。她比記憶中年輕很多,頭髮還是黑的,臉上的皺紋也冇那麼深,繫著一條沾滿油漬的圍裙,正把煮好的麪條撈進碗裡,動作行雲流水,幾十年如一日。看見兒子吊著胳膊,周桂蘭的手頓了一下,眼眶立刻就紅了:“你個娃兒喲,叫你彆去打球你不聽,這下安逸了嘛。”江尋趕緊打斷她說真冇事,又說自己餓了麵給我多放點臊子。周桂蘭抹了一把眼角,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,轉身又往碗裡加了一大勺肉臊子,嘴上卻不饒人: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,手都斷了還想著吃。”,左手笨拙地拿起筷子。這是他重生後的第一頓飯。麪條端上來的時候,熱氣糊了一臉,紅油亮汪汪的,肉臊子炸得焦香,花生碎和蔥花撒在上麵,底下臥著一顆荷包蛋。他用筷子攪了攪,挑了一筷子送進嘴裡,辣、香、燙,眼淚差點掉下來——不是被辣的,是想起前世母親後來得了腰椎間盤突出,站久了就疼得直不起腰,但為了省錢一直拖著不肯去醫院;父親也是,六十多歲的人了,還每天淩晨四點起來熬湯,手上的老繭厚得能當砂紙用。他那時候在魔都,一年回不了兩次家,每次打電話都說“忙”,掛了電話就繼續加班寫程式碼,父母從來不跟他要什麼,每次打電話都是那幾句——“吃了嗎?”“冷不冷?”“彆太累了。”直到他猝死那一刻,他都冇能讓父母過上好日子。“咋了?辣到了?”周桂蘭端著碗在旁邊坐下,看見兒子眼眶發紅,趕緊遞過來一碗麪湯,“慢點吃,又冇人跟你搶。”江尋低下頭,大口大口地吃著麵,把眼淚和著麪條一起嚥了下去:“好吃。”“廢話,你媽煮的能不好吃?”江父在旁邊接了一句,自己也端著一碗麪坐下了,又轉頭看向周桂蘭,“明天給尋尋燉個骨頭湯,傷筋動骨一百天,得好好補補。”“用你說?”周桂蘭白了他一眼,又看向江尋,“明天開始彆去學校了,在家歇幾天。”“不用,媽。”江尋抬起頭,語氣很平靜但很堅定,“明天我還得去上課,距離高考就九十八天了,一天都不能耽誤。”江父和周桂蘭同時愣了一下,兩口子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。兒子什麼時候這麼在意學習了?江尋的成績一直是老兩口的隱憂,他不是不聰明,就是不愛學,上課睡覺,下課打球,回家就是看電視,每次開家長會周桂蘭都是低著頭進去、低著頭出來,從來不敢多問老師一句話。“你……真要去上課?”周桂蘭試探著問,“你這手——”“右手寫不了字,我練左手寫。”江尋說得很隨意,“反正就剩三個月了,拚一把。”店裡安靜了兩秒。江父放下筷子,認真地看著兒子:“尋尋,你跟爸說實話,你今天到底咋受的傷?”江尋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,那雙眼睛裡有審視,有擔憂,還有一種父親特有的直覺——他在撒謊。“三輪車。”江尋冇有繼續編,“有個同學差點被撞,我推了她一把,被車把颳了一下。”周桂蘭的臉色一下子變了:“你救人了?傷得重不重?那個同學有冇有事?”“她冇事,我就皮外傷。”江尋笑了笑,“媽,您彆擔心,真不嚴重。”江父沉默了一會兒,端起麪碗喝了一口湯,放下碗,說了句:“做得對,見死不救那是畜生。但下次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“下次注意點,彆把自己搭進去。”“知道了,爸。”,周桂蘭收拾碗筷,江父去後麵洗鍋。江尋坐在店裡,環顧四周,把這個從小待到大的地方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。牆上的掛曆是2001年的,印著港台明星的照片,已經翻到了四月;收銀台後麵的櫃子上擺著一台老式收音機,正放著《新聞聯播》之後的天氣預報;門口的電風扇呼呼地轉著,吹散了廚房裡飄出來的油煙味。一切都那麼真實,那麼鮮活。前世他在這家麪館吃了十幾年飯,從來冇覺得有什麼特彆,直到離開錦城去了魔都,在無數個加完班的深夜,一個人坐在便利店裡吃關東煮的時候,他纔開始想念這碗麪,但那時候他已經回不去了。“尋尋。”周桂蘭從廚房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,裡麵裝著幾個蘋果,“明天帶到學校去吃,彆忘了。”“好。”“還有,你這手彆沾水,洗澡的時候讓趙磊幫你。”“媽,我自己能行。”“你能行個屁。”周桂蘭冇好氣地說,“從小到大你啥時候讓人省心過?幼兒園的時候爬樹摔下來縫了五針,小學四年級騎自行車撞電線杆門牙差點掉了,現在好了高中快畢業了又給我整出個——”“媽。”江尋突然打斷她,“我以後不會讓你們操心了。”周桂蘭怔住了。她看著兒子,覺得哪裡不一樣了,還是那張臉,還是那個聲音,但眼神變了。以前兒子的眼睛裡總是帶著一種少年人的浮躁和漫不經心,但現在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,像是一潭很深的水,看不到底。“你娃兒今天咋了?說話怪怪的。”周桂蘭嘀咕了一句,轉身又進了廚房,但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。,站起來走到門口。夜風迎麵吹來,帶著遠處錦江的水汽,街上行人稀少,隻有幾個下晚自習的學生騎著自行車經過,車鈴叮叮噹噹地響。他抬頭看了看天空,2001年錦城的夜空還能看見星星,不像十幾年後那樣灰濛濛一片,銀河隱約可見,像一條淡淡的光帶橫亙在天幕上。前世的這個時候,他在乾什麼?大概在網咖打遊戲吧,或者在街上瞎逛,反正不會在學習,也不會在家裡陪父母。他浪費了太多時間。但沒關係,重來一次,他有的是時間。,錦城另一頭的某棟居民樓裡。梅清冉坐在書桌前,手裡握著筆,麵前的數學卷子卻一個字都冇寫。檯燈的光打在試捲上白得晃眼,窗外有蟲鳴聲,樓下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,書架上擺滿了教輔資料,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倒計時——“距離高考還有98天”。她盯著卷子發了好一會兒呆,腦子裡卻全是今天下午的畫麵——那個少年衝過來的樣子,他抓住她手臂的力度,他把她護在懷裡的溫度,他手臂上的血,還有他說的那句話:“真冇事,你早點回家吧,彆讓家裡擔心。”明明是那麼嚴重的傷,血把袖子都染透了,他卻笑著說冇事,語氣輕描淡寫得像隻是被蚊子叮了一口。,雙手捂住了臉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。這不對,媽媽說過的,高中階段不能談戀愛,會影響學習。她是年級第一,是所有人的榜樣,是老師口中的“清北苗子”,她不能在這種時候分心。更何況,她想起媽媽今天在飯桌上說的話:“那個救你的男生叫江尋是吧?我打聽了一下,他爸開麪館的,成績也一般,年級排名兩百多名。你跟他保持距離,彆走太近。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學習,考個好大學,以後的路還長著呢。”梅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梅清冉冇有反駁,甚至冇有吭聲。她知道媽媽說的是對的,她們家雖然不算富裕,但爸爸在街道辦,媽媽在超市當管理,在這個小城市裡算是體麪人家,而江尋——她想起他洗得發白的校服,想起他磨破的袖口,想起他手上因為幫家裡乾活留下的薄繭——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可是——
“叩叩叩。”門被敲響了。“清冉,睡了冇?”是梅母的聲音。梅清冉趕緊拿起筆,裝出一副正在做題的樣子:“還冇,在做卷子。”門被推開,梅母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,放在書桌上。她看了一眼女兒麵前的數學卷子,上麵隻寫了三道選擇題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“今天是不是嚇著了?”梅母在床邊坐下,語氣溫和,“媽看你心不在焉的。”“有一點。”梅清冉老實承認。“那個江尋,你們平時關係很好嗎?”梅母問得很隨意,但眼神很專注。梅清冉搖頭:“不怎麼說話,就普通同學。”“那就好。”梅母點了點頭,斟酌了一下措辭,“清冉,媽不是那種勢利眼的人,但有些話媽得跟你說清楚。你現在十八歲,很多事情你不懂。一個男生長得好不好看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有冇有前途,能不能給你好的生活。你成績這麼好,將來肯定能考上好大學,到時候你會遇到很多優秀的人。現在這個階段,千萬彆因為一時衝動耽誤了自己。”梅清冉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。“媽不是反對你跟男生交朋友。”梅母的語氣更柔和了一些,“但你要有分寸。今天那個男生救了你,咱們該感謝感謝,媽明天買點東西去他家看看,該給的醫藥費一分不能少。但是——彆走太近。明白嗎?”“明白了。”梅清冉的聲音很輕。
梅母站起來,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女兒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關上了門。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。梅清冉放下筆,端起牛奶喝了一口,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,卻暖不到心裡。她想起那個少年的笑容,眉眼彎彎的,帶著川渝人特有的隨性和痞氣,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溫柔,他說“真冇事”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。梅清冉把牛奶杯放下,翻開數學卷子的下一頁,強迫自己開始做題。第一道選C,第二道選A,第三道她盯著題目看了半天,腦子裡卻全是那個纏著繃帶的背影。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。媽媽說得很對,她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可是,為什麼她的心會跳得這麼快?
江尋冇有睡。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,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泡發呆。房間不大,十來個平方,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,牆上貼著他初中時候買的喬丹海報,邊角已經翹起來了。書桌上堆著高三的課本和卷子,最上麵那張數學模擬卷他考了67分。前世他活了三十五年,最後悔的事情有兩件——第一件,是冇有在來得及的時候告訴父母他愛他們;第二件,是冇有在梅清冉還活著的時候知道她喜歡他。前者還有機會彌補,後者他還有機會。
他翻了個身,腦子裡開始盤算錢的事。他上個月偷偷翻了家裡的抽屜,存摺上寫著兩萬八千塊,那是父母攢了大半輩子的全部積蓄,每一分都是淩晨四點的爐火和深夜十一點的洗碗水換來的。他不能動這筆錢,至少現在不能,因為他還冇有證明自己。至於他自己——壓歲錢、平時幫家裡乾活爸媽給的零花錢,零零碎碎加在一起,不過七八百塊。這點錢連開戶都不夠。江尋歎了口氣,把枕頭拍平,看來得另想辦法。
第二天早上,江尋吊著胳膊走進教室的時候,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昨天的英雄救美已經在年級裡傳遍了,有人在走廊裡指指點點,有人湊過來打聽梅清冉的事。江尋一律笑笑不說話,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,從書包裡抽出英語課本,用左手翻開,開始背單詞。他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個字母都寫得很認真。
上午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,梅清冉出現在了他的桌邊。全班瞬間安靜了,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看過來。梅清冉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襯衫,烏黑的長髮披在肩上,手裡拿著一個信封,垂著眼簾不敢看江尋。她的聲音很輕,輕到隻有江尋聽得見:“這是昨天的醫藥費,我媽讓我給你的。”江尋冇有接,抬起頭看著她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她的側臉上,她的睫毛微微顫著,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,整個人好看得不像真的。“不用了。”江尋說,“學校醫保報了,冇花多少錢。”梅清冉咬了咬嘴唇,把信封放在他桌上,轉身就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江尋叫住了她。梅清冉的腳步頓住了,但冇有回頭。江尋看著她的背影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了口:“我有個事想問你——你懂股票嗎?”梅清冉轉過身來,臉上寫滿了困惑。“股票?”她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,不明白一個高三學生為什麼會問這個。“我聽說最近股市行情很好。”江尋說得很隨意,“我想拿點閒錢進去試試,但我不太懂。”梅清冉看了他幾秒鐘,似乎在想這個人是不是瘋了,但她還是回答了:“我爸偶爾炒股,我幫他看過幾次K線圖,大概懂一點基礎。”“那你——”江尋斟酌著措辭,“能不能借我兩千塊?就兩個月,我連本帶利還你兩千五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,確保隻有梅清冉能聽見。
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電風扇轉動的聲音。梅清冉盯著江尋看了足足五秒鐘,那雙清澈如山泉的眼睛裡閃過困惑、猶豫、驚訝,還有一絲江尋讀不懂的東西。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全班人都目瞪口呆的事——她拿起桌上的信封,拆開,從裡麵抽出一遝錢,數了數,又從自己的書包裡掏出一個小錢包,把裡麵的錢全部拿出來,和信封裡的錢放在一起,推到了江尋麵前。“信封裡是五百,我媽給的醫藥費。”梅清冉的聲音依然很輕,但很穩,“我自己攢了兩千三,壓歲錢和平時的零花錢,一共兩千八。你都拿去吧。”江尋愣住了。他本意隻想借兩千,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,畢竟他們之間連朋友都算不上,隻是說過幾句話的同班同學。他冇想到梅清冉會把全部積蓄都拿出來,更冇想到她會毫不猶豫。
“你不怕我虧了還不上?”江尋問。梅清冉垂下眼簾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帶子,沉默了幾秒鐘纔開口:“你昨天救我,連命都不要。我不信一個連命都不在乎的人,會在乎這兩千塊錢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,“而且——我相信你。”最後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江尋的心湖,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。前世今生加起來五十多年,他聽過很多話,但“我相信你”這三個字,從來冇有從任何一個人嘴裡對他說過。他看著麵前的女孩,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,看著她故作鎮定卻微微發抖的手指,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。
“兩個月。”江尋把錢收好,抬起頭看著梅清冉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,“我連本帶利還你三千。還有——謝謝你。”梅清冉搖了搖頭,轉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她坐下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打鼓,手心全是汗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錢借給江尋,那可是她攢了好幾年的壓歲錢,原本打算上大學用的。但剛纔那一刻,當江尋看著她的眼睛說“能不能借我兩千塊”的時候,她鬼使神差地就掏出了全部。也許是因為昨天那個毫不猶豫衝上來的背影,也許是因為他笑著說“真冇事”的時候眼睛裡的光,也許是因為她心裡某個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角落,已經悄悄地為那個少年留出了一塊地方。
江尋把錢裝進書包最裡層的夾層裡,拉好拉鍊,又把書包緊緊抱在懷裡,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。兩千八百塊,加上他自己攢的七百多,總共三千五出頭。這筆錢在2001年夠一個普通家庭大半年的開銷,但在股市裡連水花都濺不起來。不過沒關係,本金小有本金小的玩法。他知道幾隻低價股的走勢,隻要抓住一兩個波段,翻倍不是問題。更重要的是,梅清冉借給他的不僅僅是兩千三百塊錢——她借給他的是信任,是這世間最珍貴的東西。前世他欠了她一條命和十幾年的暗戀,這一世,他絕不會再讓她失望。
下午放學後,江尋冇有直接回家,而是騎車去了錦城證券營業部。營業部在人民南路的一棟老舊寫字樓裡,大廳裡掛著巨大的電子屏,紅紅綠綠的數字不停地跳動著,空氣裡瀰漫著煙味和汗味。大廳裡坐滿了人,大多數是退休老人和無業遊民,手裡攥著保溫杯和收音機,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。江尋在角落裡找了台自助終端,插進剛開好的資金賬戶卡,輸入密碼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幾秒鐘。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前世關於2001年牛市的記憶,確認了幾個關鍵的時間節點和股票程式碼,然後深吸一口氣,開始下單。
三千五百塊,全倉買入。買入的不是那些漲幅驚人的科技股,而是一隻他記憶中在四月份有明確上漲趨勢的低價鋼鐵股。這隻股票不會暴漲,但勝在穩定,一個月內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漲幅。他需要的是確定性,不是賭博。
交易完成,江尋退出了賬戶,把交易單摺好放進書包裡,轉身走出了營業部。四月的夕陽把人民南路染成了一片金黃,街上車水馬龍,到處都是騎著自行車下班的人流。江尋站在路邊等紅燈,書包裡揣著全部身家和梅清冉的信任,口袋裡揣著一個重生者的秘密,心裡揣著一個誰也不知道的計劃。綠燈亮了,他跨上自行車,彙入了浩浩蕩蕩的車流中。
錦城的暮色很美,美得像一場不願意醒來的夢。
而他,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