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某個週末，顧念正在圖書館和陳默討論課題，手機忽然響了。是媽媽打來的。
“念兒，你舅公病了，在醫院。你……要不要來看看？”
顧念心裏一緊，連忙問：“舅公怎麽了？”
蘇唸的聲音有些沉重：“年紀大了，身體各項機能都在衰退。醫生說，可能……時日不多了。”
顧念放下電話，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。
陳默看著她，輕聲問：“怎麽了？”
顧念說：“我舅公……快不行了。”
陳默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你去吧，課題的事我來處理。”
顧念點點頭，匆匆收拾東西，趕去醫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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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院病房裏，何文遠躺在病床上，臉色蒼白，瘦得皮包骨頭。看見顧念進來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嘴角努力扯出一個笑容。
“念兒……來了……”
顧念走到床邊，握住他的手。那隻手枯瘦如柴，卻依然溫暖。
“舅公，您怎麽了？”
何文遠搖搖頭：“老了……不中用了……”
蘇念站在旁邊，眼眶泛紅。她輕聲說：“舅公這幾天一直唸叨你，說想見你。”
顧唸的眼淚流下來。她從小跟著舅公長大，聽舅公講外婆的故事，聽舅公講老家的山水。舅公雖然老了，但一直是她的精神支柱。她從來沒想過，舅公也會離開。
何文遠看著她，眼神裏滿是慈愛：“念兒……別哭……舅公活了九十多年……夠了……”
顧念搖搖頭：“不夠，舅公，您還要看著念兒畢業，看著念兒當醫生，看著念兒結婚生子……”
何文遠笑了，那笑容很虛弱，卻很溫暖。
“傻孩子……人哪有不死的……舅公這輩子……值了……能看著你長大……能看著你媽把何家的醫術傳下去……能看著你考上醫學院……舅公死也瞑目了……”
顧念泣不成聲。
蘇念走過來，輕輕抱住女兒。
那天晚上，顧念沒有回學校，一直守在病房裏。她給舅公講故事，講學校的事，講陳默的事，講課題的事。何文遠聽著，偶爾睜開眼睛，笑一笑，然後又閉上。
夜深了，顧念趴在床邊睡著了。夢裏，她看見外婆、李爺爺、齊爺爺，他們都站在桂花樹下，笑著看著她。舅公也站在那裏，朝她招手。
她想走過去，卻發現自己動不了。
“念兒，”外婆的聲音溫柔，“回去吧，好好活著。”
她猛然驚醒。
窗外，天已經矇矇亮了。她轉過頭，看見舅公依然躺在床上，呼吸微弱，但還活著。
她輕輕握住他的手，在心裏默默地說：舅公，您要好好的。
何文遠的病情時好時壞。有時候清醒，能說幾句話；有時候昏迷，一睡就是一天。蘇念和顧念輪流照顧他，寸步不離。
這天下午，何文遠忽然清醒了。他看著守在床邊的顧念，眼裏有了光彩。
“念兒……扶舅公起來。”
顧念連忙扶他坐起來，在他身後墊了幾個枕頭。
何文遠喘了口氣，說：“念兒……舅公有個心願……”
顧念問：“什麽心願？”
何文遠看著窗外，眼神變得悠遠：“想回老家……再看一眼……”
顧念愣了一下，然後點點頭：“好，舅公，我帶您回去。”
蘇念知道了，有些擔心：“舅公的身體，能撐住嗎？”
何文遠搖搖頭：“不怕……能回去最好……回不去……也沒辦法……”
顧念說：“媽，我帶舅公回去。我會照顧好他的。”
蘇念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，終於點點頭：“好，媽媽給你們準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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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，顧念陪著何文遠踏上了回老家的路。
坐了兩個小時的飛機，又坐了一個小時的汽車，終於到了那個小縣城。何文遠雖然虛弱，但一路上精神很好，不停地給顧念講這裏的故事。
“這條路……我小時候走過……那時候還是土路……兩邊都是稻田……”
“那座山……叫青崖山……你外婆小時候最喜歡去山上采藥……”
“那條河……叫清溪河……我小時候常在河邊釣魚……”
顧念聽著，眼眶泛紅。這些地方，舅公已經幾十年沒回來過了，但他記得清清楚楚。
終於到了老家。那是一個小村莊，藏在山坳裏。老屋還在，但已經很破舊了。院子裏長滿了荒草，隻有那棵桂花樹，依然茂盛。
何文遠站在樹下，撫摸著粗糙的樹幹，老淚縱橫。
“姐……我回來了……”
顧念扶著他，輕聲說：“舅公，外婆在看著您呢。”
何文遠點點頭，在樹下站了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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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顧念陪舅公去了外婆的墳前。
墳在村後的山坡上，可以看見整個村莊。墳前長滿了青草，但墓碑依然清晰。碑上刻著：何婉君之墓。
何文遠跪在墳前，磕了三個頭。
“姐……我來看你了……幾十年了……我終於回來了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地說著，說著這些年的事，說著蘇唸的事，說著顧唸的事。顧念站在旁邊，淚流滿麵。
“姐……你放心……她們都很好……蘇念把何家的醫術傳下去了……念兒也考上醫學院了……何家的根……沒有斷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姐……我很快就能來陪你了……等我……”
風吹過，山坡上的草輕輕搖曳，像是在回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