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兩點,蘇念被一陣細微的動靜驚醒。
她沒有睜眼,隻是豎起耳朵聽。
腳步聲。
很輕,很慢,但確實有。
不是隔壁老夫妻——他們的腳步聲她太熟悉了。這個腳步聲更重,更沉,而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有人,在她門外。
蘇念慢慢睜開眼,在黑暗中盯著那扇門。
門是老式的木門,鎖也是老式的掛鎖。如果對方想進來,一腳就能踹開。
但那人沒有踹門。
他在門外停了一會兒,然後,有什麽東西從門縫裏塞了進來。
是一張紙條。
蘇念等腳步聲遠去,才起身撿起那張紙條。
借著窗外的微光,她看清了上麵的字——
“明晚八點,老地方見。——李”
李?
她愣了一下,隨即想起一個人。
李正清。
那個她三天前救下的老人。
他怎麽找到這兒來的?
她走到窗邊,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。
巷子裏空空蕩蕩,隻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。剛才那個腳步聲的主人,已經不見了蹤影。
但蘇念注意到,路燈下停著一輛車。
一輛黑色的奧迪,掛著軍區的牌照。
她沉默了幾秒,把紙條收進口袋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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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七點五十,蘇念出現在那家茶館門口。
還是那個位置,靠窗。
還是那壺茶,碧螺春。
她剛坐下沒多久,門就被推開了。
進來的不是李正清,而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,國字臉,濃眉,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,腰桿挺得筆直。
他走到蘇念麵前,微微躬身:“蘇小姐,李老在樓上等您。”
蘇念點點頭,跟著他上了樓。
二樓是包廂,裝修比一樓雅緻得多。推開最裏麵那間的門,她就看見了李正清。
老人坐在輪椅上,臉色比三天前好多了,但腿似乎還不方便。看見她進來,老人的眼眶立刻紅了。
“丫頭……”他伸出手,“快,快過來讓爺爺看看。”
蘇念走過去,在他對麵坐下。
“您怎麽找到我的?”她問。
李正清笑了:“丫頭,你救了老夫一命,老夫要是連救命恩人住哪兒都找不到,那這幾十年的飯就白吃了。”
蘇念沒說話。
李正清看著她,目光裏滿是慈愛和心疼:“丫頭,你……你一個人住那種地方?”
“還行。”蘇念說,“便宜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正清搖頭,“那種地方太亂了,不安全。你搬出來,住老夫那兒。老夫在城東有套院子,空著呢。”
蘇念看著他,忽然問:“您認識我母親?”
李正清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片刻後,他歎了口氣,點點頭。
“認識。”他說,“你母親蘇晚晴,是老夫師妹何婉君的女兒。”
“何婉君?”
“對,你外婆。”李正清的眼神變得悠遠,“婉君師妹,是老夫師父的獨女。老夫和師妹從小一起長大,感情很好。後來她嫁了人,生了女兒,就是你母親。再後來……出了些事,師妹和師父都……都沒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蘇念:“你母親是怎麽死的?你這些年,是怎麽過來的?”
蘇念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她開始講。
講母親在她七歲那年“意外”車禍身亡,講她被送到福利院,講她十五歲離開福利院開始打工,講她十九歲考上大學,講她這二十年是怎麽過來的。
她沒有講重生的事。
李正清聽完,眼淚已經下來了。
“苦命的孩子……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丫頭,你受苦了。”
蘇唸的手僵了一瞬。
上一世,沒有人這樣握過她的手。
母親死後,沒有人。
“李爺爺,”她抽回手,聲音平靜,“您知道當年那場車禍的真相嗎?”
李正清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“丫頭,你……”
“我查過檔案。”蘇念說,“肇事司機跑了,至今沒抓到。可我母親出事的時候,手上戴著一隻翡翠鐲子,那是外婆留給她的傳家寶。那隻鐲子,在物證清單裏沒有出現。”
李正清的臉色變了。
“鐲子不見了?”
“對。”
“什麽顏色的?”
“碧綠,裏麵有絮狀紋路,據說是什麽‘祖母綠’。”
李正清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他看向門口,那個國字臉的中年男人立刻走了進來。
“老大,”李正清說,“去查,查當年那場車禍的所有檔案,查那隻鐲子的下落。還有——查周大海這個人。”
“周大海?”蘇念愣了一下,“您認識他?”
李正清點點頭:“你母親出事前,在那家公司打工。那家公司的老闆,就是周大海。他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他是老夫師妹的遠房侄子。當年,是他把你母親從老家帶出來,說是幫她找工作。後來你母親出事,他發了財,舉家搬走。老夫找了他很多年,一直沒找到。”
蘇唸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周大海。
原來是他。
“李爺爺,”她站起身,“這件事,讓我自己查。”
“丫頭,你一個人……”
“我一個人夠了。”蘇念看著他,“您好好養病。等我查清楚了,再來找您。”
她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正清叫住她。
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,遞過來。
是一塊玉佩。
碧綠的玉,雕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,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“這是你外婆留下的。”李正清說,“她當年把它交給老夫,讓老夫找到你母親後轉交。老夫找了你母親二十年,沒找到。現在,它該給你了。”
蘇念接過玉佩,低頭看著。
玉很暖,像是帶著人體的溫度。
“謝謝您。”她說。
然後她把玉佩收進口袋,推門離開。
李正清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良久,歎了口氣。
“像。”他喃喃說,“太像了。和婉君師妹,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那國字臉男人走過來:“爸,這丫頭真是……”
“是。”李正清點點頭,“她就是老夫找了二十年的那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