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試後,課程節奏漸漸平穩下來。顧念養成了一個習慣:每週三下午沒課的時候,去圖書館古籍區待上半天。
古籍區在圖書館的四樓,是個安靜的角落。這裏很少有人來,書架上古舊的書籍散發著紙張特有的味道。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,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顧念喜歡這裏,因為這裏讓她想起小時候在外婆的書房裏看書的時光。
這天下午,她照例來到古籍區,從書架上抽出一本《傷寒論》的舊版本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翻開書頁,淡淡的墨香飄出來,她深吸一口氣,開始認真閱讀。
讀著讀著,她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。抬起頭,發現對麵坐著一個男生。
是陳默。
他手裏也拿著一本書,正低著頭看,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她。陽光照在他側臉上,勾勒出清瘦的輪廓。他的睫毛很長,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。
顧念愣了一下。她沒想到陳默也會來這裏。平時在宿舍裏,陳默話很少,總是獨來獨往。她隻知道他經常去圖書館,但不知道他具體在哪兒。
她低下頭,繼續看書。但不知為什麽,總覺得有些不自在。她忍不住又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這一次,陳默正好抬起頭,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顧念有些尷尬,連忙移開視線。陳默卻開口了:“你也喜歡看古籍?”
顧念點點頭:“嗯。從小跟著媽媽看,習慣了。”
陳默沉默了一會兒,又說:“這本《傷寒論》的版本不錯,注釋很詳細。”
顧念愣了一下:“你也看過?”
陳默點點頭:“爺爺留下的那本,就是這個版本的影印本。”
顧念心裏一動,說:“你爺爺……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中醫吧?”
陳默沉默了很久,久到顧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輕輕開口:“他確實很厲害。可惜我沒來得及跟他學更多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淡淡的悲傷。
顧念不知道該說什麽,隻能輕聲說:“對不起,我不該問的。”
陳默搖搖頭:“沒事。”
兩人又各自低頭看書。但氣氛似乎沒有之前那麽尷尬了。
過了很久,陳默忽然又開口:“你剛纔看的那一頁,是講太陽病的吧?”
顧念點點頭:“對,太陽病篇。我在看麻黃湯和桂枝湯的區別。”
陳默說:“麻黃湯治表實,桂枝湯治表虛。一個發汗峻劑,一個發汗輕劑。關鍵在於有沒有汗。”
顧念眼睛一亮:“你也研究這個?”
陳默點點頭:“爺爺說過,傷寒論的核心就是辨證。同一種病,不同的人,要用不同的方子。”
顧念興奮起來,她很少有機會和別人討論這些。在宿舍裏,周晴和林曉雖然也學,但基礎還沒到能討論這個的程度。而陳默,顯然對傷寒論有很深的理解。
她翻開書,指著其中一條說:“你看這條,太陽病,頭痛發熱,身疼腰痛,骨節疼痛,惡風,無汗而喘者,麻黃湯主之。但如果病人有汗,就不能用麻黃湯,要用桂枝湯。”
陳默點頭:“對。所以辨證的關鍵就是問診,問清楚病人有沒有汗。”
兩人越聊越投機,從太陽病聊到陽明病,從傷寒論聊到金匱要略,不知不覺,窗外已經夕陽西下。
顧念看看時間,驚訝地說:“都五點了?我都沒注意。”
陳默也愣了一下:“我三點來的,現在都五點了?”
兩人對視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顧念說:“沒想到和你聊天這麽有意思。”
陳默難得露出一絲笑容:“我也是。”
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,顧念忽然問:“陳默,你以後想專攻什麽方向?”
陳默想了想:“疑難雜症吧。爺爺當年治過很多疑難病,我想把他那些方子整理出來,看看能不能幫到更多人。”
顧念點點頭:“那我們一起努力。”
陳默看著她,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麽,然後輕輕點頭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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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宿舍的路上,顧唸的心情很好。她發現自己和陳默有很多共同語言。他們都喜歡鑽研古籍,都喜歡琢磨那些複雜的醫理。陳默雖然話少,但每一句都能說到點子上。
她想,也許這就是誌同道合吧。
晚上回到宿舍,周晴正在吃泡麵,看見她回來,抱怨道:“顧念,你去哪兒了?一下午不見人影。”
顧念說:“圖書館。”
周晴撇撇嘴:“又在學習?你也太拚了。”
林曉在旁邊說:“顧念,你看陳默回來了嗎?他今天也一下午沒見。”
顧念心裏一跳,臉上卻不動聲色:“不知道,可能也在圖書館吧。”
話音剛落,陳默推門進來了。他看了顧念一眼,什麽也沒說,走到自己床位坐下。
周晴嘀咕:“你們兩個神神秘秘的,都去圖書館,也不一起回來。”
顧念和陳默對視一眼,又同時移開視線。
那天晚上,顧念躺在床上,想起下午的對話,心裏有一種奇妙的感覺。她說不清那是什麽,隻覺得和陳默在一起的時候,很舒服,很自然。
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:人和人之間的緣分,是很奇妙的。有些人,你認識很久,卻像陌生人。有些人,剛剛認識,卻像是認識了一輩子。
她和陳默,大概就是後者吧。
窗外,月光皎潔。遠處有桂花香飄來,淡淡的,卻讓人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