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試後,課程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。最讓新生們緊張的一門課來了——解剖學。
解剖學是醫學生的必修課,也是最讓很多人望而生畏的一門課。早就聽學長學姐們說過,解剖課的第一次實驗,會有很多人暈倒,會有很多人做噩夢,會有很多人哭。
302宿舍也不例外。
上課前一天晚上,周晴就開始緊張了。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嘴裏念念有詞:“解剖啊,屍體啊,會不會很可怕?會不會有味道?我會不會暈過去?”
林曉也被她弄得緊張起來,小聲說:“我也怕。但聽學長說,習慣了就好了。”
周晴哀嚎:“習慣?怎麽可能習慣?那是死人啊!”
顧念聽著她們的對話,心裏也有些忐忑。她從小跟著媽媽學醫,見過很多病人,但確實沒見過屍體。她不知道到時候自己會是什麽反應。
隻有陳默一直沒出聲。但顧念注意到,他的書翻得比平時慢,似乎也在想這件事。
第二天早上,四個人一起去解剖實驗室。一路上,周晴不停地深呼吸,說是要給自己做心理建設。林曉的臉色也有些發白。陳默一如既往地沉默,但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。
解剖實驗室在教學樓的負一層,長長的走廊裏燈光昏暗,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。走到實驗室門口,已經能聞到一種特殊的味道——福爾馬林。
推開門,裏麵是一排排不鏽鋼解剖台,上麵蓋著白布。白佈下麵,隱約能看出人體的輪廓。
周晴的腳步停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的聲音發抖。
顧念握住她的手:“別怕,跟著我。”
帶隊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老師,姓張,據說解剖經驗豐富。他讓學生們圍成一圈,開始講解注意事項。
“首先,要保持敬畏之心。這些人,都是自願捐獻遺體的。他們是我們無聲的老師,我們要尊重他們。”
張老師的聲音很平靜,卻讓人感到一種肅穆。
“其次,要注意防護。手套、口罩、護目鏡,一樣都不能少。福爾馬林有刺激性,長時間接觸對身體有害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示範如何穿戴防護用品。
“最後,要克服恐懼。第一次麵對遺體,害怕是正常的。但作為醫生,我們必須學會麵對。因為隻有瞭解人體的結構,才能更好地救治活人。”
說完,他走到一個解剖台前,深吸一口氣,揭開了白布。
那是一具中年男性的遺體,麵板呈灰褐色,肌肉紋理清晰可見。因為福爾馬林的浸泡,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變形。
教室裏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周晴的手緊緊攥著顧念,指甲都快掐進肉裏。顧念也感到一陣眩暈,胃裏翻湧著惡心。她強忍著,死死盯著那具遺體,告訴自己:這是學習,這是必須麵對的。
張老師開始講解人體的基本結構。他指著遺體上的各個部位,一一介紹。他的聲音平靜而專業,彷彿麵對的隻是一具模型。
“這是胸大肌,這是腹直肌,這是肋間肌……”
顧念努力集中注意力,聽著他的講解。但她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被那張臉吸引。那是一張已經無法辨認的臉,眼睛緊閉,嘴唇微微張開。她想起老師剛才說的話——他們是無聲的老師。
忽然,旁邊傳來一聲驚呼。林曉捂著嘴,踉蹌著衝向門口。緊接著,又有幾個人跑了出去。
周晴的臉色白得像紙,身體微微顫抖。但她死死咬著牙,沒有動。
顧念握緊她的手:“周晴,堅持住。”
周晴點點頭,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。
一個小時的課,彷彿過了一個世紀。當老師說“今天的課就到這裏”時,周晴差點癱軟在地上。
走出實驗室,陽光刺眼。周晴扶著牆,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。林曉蹲在角落裏,還在幹嘔。其他同學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臉色都不好看。
顧念站在那裏,看著自己的手。剛才戴著手套,沒有直接接觸遺體,但她總覺得手上還殘留著什麽。
陳默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他的臉色也發白,但比其他人好一些。
“你還好嗎?”他問。
顧念點點頭:“還行。你呢?”
陳默說:“我以前跟爺爺見過遺體。在農村,有些老人去世後,會在家裏停幾天。爺爺有時候會去幫忙入殮。”
顧念愣了一下,心裏對這個沉默的男生又多了一分瞭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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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顧念做噩夢了。
夢裏,她躺在一個冰冷的台子上,身上蓋著白布。周圍站著很多人,都穿著白大褂,戴著口罩,看不清臉。他們拿著各種器械,朝她走過來。
她想喊,喊不出聲。想動,動不了。
忽然,她看見媽媽站在人群後麵,看著她,眼裏滿是悲傷。
“媽!媽!”她想喊,但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媽媽轉身走了。
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越來越近,器械的寒光刺痛她的眼睛……
“啊!”
顧念猛然驚醒。
房間裏很黑,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。她躺在床上,心跳如鼓,渾身都是冷汗。
她轉頭看看周圍,周晴睡得很沉,偶爾發出輕微的鼾聲。林曉蜷縮成一團,不知道在做什麽夢。陳默的床上,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輪廓。
顧念深吸一口氣,慢慢平靜下來。
她想起夢裏媽媽的眼神,心裏一陣刺痛。她知道,那隻是夢,媽媽不會離開她。但那種無助的感覺,太真實了。
她再也睡不著,索性坐起來,披上衣服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光皎潔。遠處的桂花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。她看著那棵樹,想起小時候媽媽抱著她坐在樹下講故事。想起舅公說,這棵樹是外婆親手種的。想起那些已經離去的人。
她輕聲說:“外婆,舅公,李爺爺,齊爺爺……你們在那邊,還好嗎?”
風輕輕吹過,樹葉沙沙作響,像是在回應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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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解剖課繼續。
很多同學請了假,包括林曉。她說自己實在受不了那個味道,需要緩一緩。周晴本來也想請假,但看到顧念要去,咬牙跟著去了。
這一次,顧唸的狀態好了很多。雖然看到遺體時還會不舒服,但已經能控製自己的情緒。她認真聽著老師的講解,仔細觀察每一個細節,在心裏默默記下。
張老師注意到她,走過來問:“你叫顧念?”
顧念點點頭:“是。”
張老師笑了:“蘇校長的女兒?不錯,有她當年的風範。”
顧念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還差得遠。”
張老師說:“解剖課是醫學生的第一道坎,能邁過去,後麵的路就好走了。好好學。”
顧念點點頭:“謝謝老師。”
下課後,周晴拉著顧唸的手,激動地說:“顧念,我今天沒有想吐!我堅持下來了!”
顧念笑了:“你很棒。”
周晴說:“是你陪我,我纔敢來的。如果沒有你,我肯定也請假了。”
顧念搖搖頭:“是你自己勇敢。”
那天晚上,林曉看著她們,有些愧疚:“對不起,我太沒用了。”
周晴說:“沒事沒事,慢慢來。你明天肯定能行的。”
林曉點點頭,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要去。
果然,第三天,林曉也去了。雖然臉色還是發白,但堅持到了下課。
四個人,終於一起邁過了這道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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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週後,解剖課告一段落。最後一節課上,張老師說了一段話,讓顧念印象深刻。
“同學們,這一週的解剖課,你們經曆了很多。有人害怕,有人做噩夢,有人想放棄。但你們都堅持下來了。這很好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所有人。
“記住,我們今天麵對這些遺體,是為了明天更好地救治活人。每一個躺在解剖台上的,都曾經是活生生的人。他們把自己的身體奉獻給醫學,就是希望後人能減少病痛。我們要心懷感激,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。”
教室裏安靜極了,沒有人說話。
顧念看著那些解剖台,心裏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。她忽然明白,學醫不僅僅是為了傳承,更是為了對得起這些無聲的老師。
下課後,四個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周晴忽然說:“我決定了,以後要當外科醫生。”
林曉驚訝:“為什麽?”
周晴說:“因為外科醫生可以親手切開病人的身體,把病灶取出來。我覺得很酷。”
林曉笑了:“那你可得好好學解剖。”
周晴點頭:“我一定會的!”
顧念看著她們,嘴角微微上揚。
陳默走在旁邊,忽然說:“我想當全科醫生。”
顧念看他:“為什麽?”
陳默說:“因為爺爺說過,一個好醫生,應該什麽病都能看。尤其是農村,醫療條件不好,一個醫生往往要管整個村子。”
顧念點點頭,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。
她問自己:我想當什麽醫生?
想了很久,她發現自己還沒有答案。但沒關係,她還有很多時間去想,去嚐試,去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。
夕陽西下,四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。她們一邊走一邊聊天,笑聲在校園裏回蕩。
這條路,還很長。但她們一起走,就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