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會的氣氛在酒精和刻意的熱情烘托下,逐漸推向一個看似融洽的**。
清酒壺空了又滿,笑聲比之前更響亮了幾分,至少表麵上是如此。
橘政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醺紅,端著酒杯,腳步略顯“蹣跚”地繞過半張長桌,來到了葉安麵前。
他微微躬身,語氣比之前更加懇切,甚至帶著幾分動容:
“葉君,您不僅是我們蛇岐八家,更是整個日本混血種社會的恩人!大恩不言謝,但請務必相信,日後若有任何需求,隻要是我們蛇岐八家能力所及,必定竭儘全力,萬死不辭!”
這話說得極為漂亮,將一個感恩戴德、願意肝腦塗地的盟友形象塑造得淋漓儘致。
葉安靠在椅背上,手裡把玩著晶瑩的酒杯,聞言抬起頭,看向眼神“誠摯”的橘政宗,嘴角慢慢向上揚起,勾勒出一個玩味的弧度。
“真的?”他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壓過了周圍的些許嘈雜。
“當然!”橘政宗毫不猶豫地應道,挺直了背脊,一副隨時準備赴湯蹈火的模樣。
“那好吧,”葉安放下酒杯,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,“我正好有個想法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瞬間安靜下來的餐桌兩側,然後清晰地說道:
“我帶繪梨衣去卡塞爾學院上學。”
話音落下,偌大的餐廳裡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。連背景的舒緩音樂都似乎消失了。
橘政宗臉上的醺紅和誠摯瞬間凝固,像是精美的瓷器麵具突然出現了裂痕。
他微微張著嘴,似乎沒聽清,又像是被這個完全超出預料的“需求”給震住了。
各桌的家主們下意識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或酒杯,不少人直接站了起來,臉上寫滿了驚愕、難以置信,以及一絲迅速湧上的抗拒。
源稚生的手猛地攥緊了筷子,指節發白。
他倏地看向葉安,又看向父親橘政宗,最後目光落在繪梨衣身上,眼神劇烈掙紮。
他嘴唇翕動了幾下,終究還是推開椅子,快步走了過來,站在橘政宗身側稍後的位置,身體緊繃。
而處於風暴中心的繪梨衣,卻在最初的茫然過後,玫瑰紅的眼眸裡驟然亮起一簇小小的、驚喜的光。
她立刻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本子和筆,快速寫下,然後舉起來給葉安看,筆跡有些急促:
【就是葉安去上的學校嗎?】
葉安臉上的玩味笑意在麵對她時,化為了真正的溫和。
他伸出手,很自然地揉了揉繪梨衣柔軟的發頂,點頭:
“是的,就是那裡。”
繪梨衣低下頭,又快速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大大的、線條簡單的笑臉,旁邊還加了一個表示開心的符號。
她捧著本子,抬頭看著葉安,眼神裡充滿了純粹的期待和信賴,彷彿隻要跟著他,去哪裡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這幅畫麵落在蛇岐八家眾人眼中,卻讓他們心情更加複雜。
橘政宗終於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,他臉上的“醉意”似乎也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父親憂慮和家族領袖責任的嚴肅。
他深吸一口氣,朝著葉安深深鞠躬,聲音低沉而清晰:
“葉君,您對繪梨衣的關愛,作為父親,我感激不儘。身為一個父親,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繪梨衣能像一個普通的女孩那樣,享受校園生活,擁有朋友和未來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變得堅定甚至有些銳利,與剛才的感恩戴德判若兩人:
“但是,身為蛇岐八家的大家長,我必須對家族,對繪梨衣自身的安全負責。”
“她的情況特殊,她的血統……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極大的秘密和力量。”
“讓她遠離家族的庇護,前往萬裡之外的陌生環境,這其中的風險難以估量。恕我……不能答應這個請求。”
“請求?”
葉安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,極其無奈地笑了笑,搖了搖頭。
他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。
隨著他這個動作,原本就凝滯的空氣彷彿被抽得更緊。
楚子航放下了手中的水杯,凱撒環抱起手臂,眼神變得銳利,路明非縮了縮脖子,意識到好像又要出大事了。
卡塞爾學院的其他人也紛紛停下了動作,目光聚焦過來。
葉安的身高比橘政宗高出不少,居高臨下,那份隨意收斂,一種無形的、近乎實質的壓力便彌漫開來。
他臉上依舊帶著笑,隻是那笑意未曾抵達眼底,反而泛著淡淡的冷光。
他向前邁了一小步,目光平靜地直視著橘政宗,也掃過他身後臉色緊繃的源稚生和那些神情各異的家主們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如同冰珠落地,砸在每個人的心頭:
“橘大家長,我想你誤會了。”
“我並不是在請求你的同意。”
他微微偏頭,語氣輕鬆得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:
“我是在下達指令。”
“你,以及蛇岐八家。”
他的目光逐一掃過那些或驚怒或蒼白的臉,“隻需要執行,就行了。”
“……”
死寂。
徹底的死寂。
連呼吸聲都變得輕微。
橘政宗臉上的嚴肅徹底僵住,瞳孔微微收縮。
他身後的家主們,有的露出怒容,有的眼神驚懼,有的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。
源稚生的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,雖然那裡此刻並沒有武器,但他的身體已經進入了臨戰般的戒備狀態。
繪梨衣似乎感受到了氣氛的突變,她抬起頭,玫瑰紅的眼眸疑惑地看了看四周麵色難看的大人們,又看了看身邊葉安平靜卻帶著無可動搖意味的側臉。
她猶豫了一下,輕輕放下了畫著笑臉的本子,小手悄悄地、更緊地抓住了葉安垂在身側的衣袖一角。
長桌兩側,卡塞爾學院眾人雖然沒有動作,但一股無聲的、經曆過血火洗禮的凝聚氣勢隱隱升騰,與蛇岐八家那邊的震驚與暗湧的怒意形成了無聲的對峙。
璀璨的東京夜景在巨大的玻璃窗外無聲流淌,溫暖的燈光映照著餐廳內冰冷僵持的空氣。
剛剛還看似“賓主儘歡”的盛宴,頃刻之間,再次劍拔弩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