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峙的殺意如同拉滿的弓弦，卻在下一秒被海麵上駛來的小艇打破了。
那是一艘改裝過的快艇，船身漆成不起眼的灰色，此刻卻像一把利刃，劈開屍守群組成的黑色浪潮。
任何試圖靠近小艇的屍守，都在接近到某個範圍的瞬間——
無聲地碎裂。
沒有光芒，沒有聲響，甚至看不到任何攻擊的軌跡。
那些扭曲的怪物就像被無形的巨刃斬過，整齊地斷成數截，黑色的血液在海麵暈開，旋即被後續的浪濤吞沒。
言靈·審判。
絕對規則的死亡領域。
小艇駛入須彌座側舷開啟的船塢入口，引擎聲熄滅。
片刻後，舷梯傳來輕盈的腳步聲。
紅發的巫女走上甲板。
她穿著素白的巫女服，赤足踩著木屐，懷裡緊緊抱著那隻穿著藍色背帶褲的泰迪熊。
晨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，玫瑰紅的眼眸在人群中一掃，便精準地鎖定了那個穿著白玉色長袍的身影。
所有殺意、對峙、緊繃的戰線，在這一刻都被那雙純淨得不含雜質的眼睛衝散了。
葉安周身那幾乎實質化的氣勢瞬間收斂。他毫不猶豫地轉身，快步走向繪梨衣，將身後劍拔弩張的雙方完全拋在腦後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葉安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緊張和責備，但更多的是擔憂。
繪梨衣從巫女服的袖袋裡掏出小本本，快速寫下，舉到葉安麵前：
「哥哥讓我來的。不用擔心，我很強的。」
後麵還畫了一個小小的、肌肉鼓起的手臂圖案。
葉安扭頭，瞪向不遠處的源稚生。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：這事沒完，回去再跟你算賬。
“這裡太危險了，”
葉安放柔聲音，試圖勸說，“我帶你回岸上好不好？”
繪梨衣用力搖頭，在本子上寫：「不怕。」
“真的很危險，你看這些怪物……”
繪梨衣鼓起臉頰，玫瑰紅的眼睛睜得圓圓的，直直地盯著葉安。
那生氣的表情沒有半分威懾力，反而可愛得讓人心軟。
葉安看著她，沉默了幾秒，最終歎了口氣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他妥協了，“你可以留在這裡，但是——”
他蹲下身，視線與繪梨衣平齊，語氣變得無比認真：
“絕對不能離開我身邊。一步都不行。答應我。”
繪梨衣用力點頭，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。她伸出手，輕輕拉住葉安白玉驚鴻袍的袖角，像是找到了最安全的港灣。
葉安這才站起身，重新看向戰場。
屍守群雖然被繪梨衣的言靈清出了一條通路，但兩側的黑潮仍在湧動，遠處的海麵上，更多的陰影正在上浮。
“全速前進，目標人工島！”葉安下令，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，“前進四！”
然而，須彌座的速度並沒有明顯提升。
源稚生苦笑：“葉安君，這已經是最快速度了。核動力係統在之前的戰鬥中受損，現在隻能維持這個航速。”
葉安一愣，隨即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：“這麼慢啊……”
他搖搖頭，轉向甲板邊緣。
繪梨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，小手依舊抓著他的袖角。
“那就先清個場吧。”
葉安說著，刀往甲板上一敲。
沒有華麗的刀光，沒有震耳的轟鳴。
但以須彌座為中心，半徑五十米內的海麵，突然——
沸騰了。
不是真正的沸騰，而是某種更可怕的現象：
所有在這個範圍內的屍守，無論它們是在海麵撲騰，還是剛剛從水下探出頭，甚至是在更深的水層中潛行——全部在同一瞬間，被無形的力量撕成了碎片。
黑色的血肉、斷裂的骨刺、泛著金屬光澤的鱗片，像被一場爆炸從內部摧毀般，炸開，然後沉沒。
海麵被染成了墨色，旋即又被流動的海水稀釋。
百米。
一個絕對的死亡半徑。
葉安甚至沒有多看那些屍守一眼。
他轉身，拉著繪梨衣走到甲板中央相對乾淨的區域，隨手從玄天戒裡掏出一張野餐毯鋪在地上，又拿出幾罐冰可樂和一些點心。
“坐。”
他對繪梨衣說，自己也盤腿坐下，開啟一罐可樂喝了一口。
“看來暫時沒我們什麼事了。”
繪梨衣乖巧地在他身邊坐下，接過葉安遞來的果汁，小口喝著，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——那些嚴陣以待的人們，那些轟鳴的炮火，還有遠處海麵上越來越多的怪物。
她似乎完全不覺得害怕。
卡塞爾學院這邊，緊張的氣氛早已蕩然無存。
蘇茜推了推眼鏡，目光在葉安和繪梨衣之間來回移動，最後看向凱撒：
“所以……這位就是那位‘上杉家主’？”
凱撒優雅地吐出一口煙圈，點了點頭：
“上杉繪梨衣。蛇岐八家上三家之一的家主。”
凱撒隱瞞了繪梨衣的血統的言靈，因為那會引起密黨的審查。
“她和葉安……”艾琳娜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充滿了八卦的光芒。
“噢，這個啊。”
路明非立刻湊過來，臉上露出那種“我知道內幕”的得意笑容。
“這位可是葉哥的天命！你們是沒看到，葉哥為了她，能把整個東京的黑道都屠一遍！那天在惠比壽……”
他添油加醋地講起法餐廳外的血戰，講葉安單手抱著繪梨衣，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路的故事。
當然，其中不免有些藝術加工。
“所以，”路明非總結道，一臉認真，“你們現在就可以叫嫂子了。”
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“哦——”聲。
伊莎貝爾和舞蹈團的女孩們交換著“我懂”的眼神，諾諾露出玩味的笑容，連一向嚴肅的穆拉弗拉伽都忍不住嘴角上揚。
蘇茜看著遠處那個坐在野餐毯上、正給紅發少女遞點心的身影，又看了看他周圍那片詭異的、沒有任何屍守敢靠近的“淨空區”，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果然，”她低聲說，“能讓葉安這樣的人露出那種表情的……”
“一定很特彆。”艾琳娜接話道，眼神中滿是失落，自己是沒戲了。
甲板另一端，源稚生看著葉安和繪梨衣坐在那裡“野餐”的景象，再看看周圍那片被清空的、隻有屍守殘骸漂浮的海麵，心情複雜到了極點。
櫻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。
“少主，卡塞爾學院那邊的敵意……似乎消退了。”
“不是消退，”源稚生苦笑。
“是他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關注。”
比如八卦他們領袖的感情生活。
他看向葉安。
那個男人正側著頭，認真聽著繪梨衣在小本本上寫什麼，然後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。
那笑容裡沒有算計，沒有偽裝，是源稚生從未在葉安臉上見過的、純粹的溫和。
然後葉安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，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：繪梨衣的事，我們等會兒再談。現在，專心對付屍守。
源稚生深吸一口氣，重新握緊蜘蛛切。
至少現在，葉安站在他們這邊——雖然是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，證明著蛇岐八家所有的準備、所有的犧牲、所有的“決戰兵器”計劃，在他麵前有多麼可笑。
須彌座繼續向著人工島的方向緩慢前進。
葉安和繪梨衣坐在甲板中央，一個喝可樂，一個喝果汁，偶爾低聲交談，偶爾隻是安靜地看著海。
以他們為中心，半徑五十米內，沒有任何屍守能夠存活。
那畫麵既荒誕，又莫名地……
讓人心安。
遠處的人工島輪廓越來越清晰。
海平麵下，更大的陰影正在聚集。
但至少在這一刻，在這艘緩慢航行的鋼鐵平台上，有白袍的謫仙和紅發的巫女，坐在一片由死亡構築的淨土中，分享著簡單的點心，和無人打擾的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