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漸漸遠去,帶著水痕的地磚上,隻留下一點潮濕的印記。
陳雯雯回去了。
路明非在馬桶上長長地舒了口氣,正準備解決完個人問題趕緊撤退,這洗手間他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。
然而,沒過多久,又有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不是一個人,是兩個人的,還伴隨著刻意壓低、卻依然能聽清斷斷續續詞句的交談聲。
聲音從洗手間外麵的走廊傳來,似乎停在了不遠處的拐角或陰影裡。
一個女孩的聲音,帶著點撒嬌和不安:“你到底有沒有跟她說清楚啊?”
一個男生不耐煩地回應:“跟她有什麼關係?有什麼好說的?”
“不說她早晚也會知道的,以後總要見麵,多尷尬……”
“就她那性格,煩死人。整天不是憂鬱就是裝可憐,要不就蠻橫得以為全世界都得聽她的。誰愛哄誰哄去,我可沒那閒工夫!”
男生的語氣充滿了厭棄和鄙夷,與之前在包間裡談笑風生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“你彆這麼說她嘛……你以前不是還誇她挺好的嗎?”
女孩的聲音低了下去,有些怯怯的。
“那是剛開始!誰知道她這麼敏感難纏?跟她在一起壓力太大了!我現在隻想輕鬆點。”
男生的聲音頓了頓,語氣忽然變得黏膩起來。
“哎,你跟她不一樣,我哪捨得說你不好?我跟誰不誇你懂事?呸呸,說錯了,我們纔不會分手呢,我腦子壞了纔不要你……”
“討厭……彆動手動腳的,這裙子我剛買的……”
“在雲南買的?真好看……”
接著,外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、令人臉紅的細微聲響——衣料摩擦的窸窣聲,含糊的低語,黏膩的親吻聲,以及漸漸遠去的、帶著笑意的腳步聲。
洗手間隔間裡,路明非如同被施了定身咒,徹底石化了。
他腦子裡嗡嗡作響,像是有個蜂群在裡麵炸了窩。
趙孟華……和柳淼淼?!
他們兩個……搞到一起去了?!
班上公認的三個班花級彆的女生,陳雯雯、柳淼淼,還有……蘇曉檣。
趙孟華這家夥,不聲不響地,竟然占了倆?!
而且是在跟陳雯雯明顯還沒斷乾淨的情況下,就跟柳淼淼勾搭上了,還在這種地方……
簡直不是人!畜生!
一股無名火猛地從路明非心底竄起,燒得他臉頰發燙。
不是為了陳雯雯(或許有一點),更多是一種被欺騙、被耍弄的感覺,以及為那個剛剛還在洗手檯前無聲哭泣的女孩感到不值!
趙孟華在包間裡人模狗樣,在這裡卻把曾經喜歡過的女孩貶得一文不值,轉頭就跟另一個女生親熱!
他坐在馬桶上,拳頭攥得緊緊的,剛才那點內急都被怒火衝沒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平複下呼吸,解決完生理問題,沉著臉推開隔間門。
洗手檯前空無一人,隻有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漏著水,映照著他陰鬱的表情。
他用力洗了洗手,冰冷的水流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。
回到包間,氣氛似乎比剛才更加熱烈。披薩已經換了一輪新的,大家吃得正歡。
路明非走到自己原先的座位,卻發現旁邊已經空了——柳淼淼不知何時已經挪到了趙孟華那邊,而且緊挨著趙孟華坐下,兩人身體靠得很近,與周圍其他同學明顯隔開了一段距離,形成一個親密的小圈子。
柳淼淼臉上帶著紅暈,低頭小口吃著東西,偶爾抬眼與趙孟華對視,眼波流轉。
趙孟華則是一副誌得意滿的樣子,一邊跟旁邊人吹噓,一邊抬眼,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,掃過對麵獨自坐著、臉色蒼白、低頭默默戳著披薩的陳雯雯。
那眼神裡,路明非竟然看到了一絲混合著得意、炫耀和某種殘忍的奇怪光芒。
趙孟華忽然清了清嗓子,那架勢像極了領導準備發表重要講話。
他伸手探向自己的西裝內袋,摸索著什麼。
旁邊的柳淼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臉色微微一變,急忙在桌子底下伸手,悄悄拉了一下趙孟華的衣角,微微搖頭,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和不安。
但趙孟華掙脫了她的手,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,隨即又掛起笑容,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深藍色天鵝絨的小首飾盒。
路明非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本能地覺得要有不好的事情發生。
果然,趙孟華拿著首飾盒,環視了一圈全桌的人,臉上帶著刻意營造的莊重和喜悅,聲音提高了八度:
“各位!今天老同學難得聚得這麼齊,正好,我借著這個機會,宣佈個事兒!”
他低頭,看了一眼身邊瞬間臉頰飛紅、不知所措的柳淼淼,眼神“溫柔”。
柳淼淼避開了他的目光,頭垂得更低,耳朵尖都紅透了,那模樣倒真像是喝醉了酒。
趙孟華“啪”地一聲,開啟了那個藍色絨盒。
裡麵,一枚閃爍著純淨銀白色光澤的鉑金戒指靜靜躺著,絲線纏繞的精緻造型,中間鑲嵌著一顆不大的鑽石,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——蒂芙尼的經典款式。
“從今天起,”
趙孟華舉起戒指盒,聲音洪亮,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。
“咱們班的鋼琴小美女柳淼淼,大家可就彆再惦記著追啦!誰追我跟誰翻臉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震驚的臉,最後落在柳淼淼羞紅的麵頰上,一字一句地宣佈:
“我們要訂婚了!這,就是我們的訂婚戒指!”
貼臉開大!
路明非腦子裡瞬間蹦出這四個字。
他握著水杯的手猛地收緊,指節發白,杯壁發出輕微的“嘎吱”聲。
趙孟華這混蛋,不僅無縫銜接,還要在陳雯雯麵前,在所有老同學麵前,用這種高調到近乎羞辱的方式,宣佈和柳淼淼的婚訊?!
他是生怕陳雯雯不夠難受,還是覺得這樣顯得自己特彆有本事?!
“哇——!!!”
“我靠!真的假的?!”
“金童玉女啊!恭喜恭喜!”
“趙哥牛逼!事業愛情雙豐收!”
“訂婚快樂!必須喝一個!”
短暫的震驚過後,包間裡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歡呼、口哨和恭賀聲。
氣氛被推向了最**。
不少人湧過去圍觀那枚戒指,對著趙孟華和柳淼淼說著祝福的話。
趙孟華似乎很享受這種被眾人豔羨和祝福的感覺,他拿起戒指,在起鬨聲中,單膝……倒是沒跪地,隻是微微欠身,做出一個象征性的求婚姿態,將戒指遞到柳淼淼麵前,眼神“深情”:
“淼淼,願意嗎?”
柳淼淼的臉紅得像要滴血,她飛快地抬眼看了趙孟華一下,又迅速低下頭,聲音細若蚊蚋,卻足夠讓旁邊的人聽清:
“……願意。”
趙孟華立刻將戒指戴在了柳淼淼的無名指上,尺寸居然剛好。
兩人在眾人的起鬨聲中,略顯僵硬地擁抱了一下,柳淼淼把頭埋在趙孟華肩上,看不清表情。
包間裡歡聲雷動,彷彿一場真正的訂婚派對。
然而,在這片喧鬨的“喜慶”之中,路明非的目光,卻死死地鎖定了對麵的陳雯雯。
她一直低著頭,此刻,頭幾乎要埋到麵前的盤子裡。
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著,握著叉子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。
大顆大顆的淚珠,如同斷了線的珠子,無聲地、接連不斷地砸在冷掉的披薩上、潔白的餐盤裡,洇開深色的痕跡。
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但那無聲的崩潰和絕望,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窒息。
路明非胸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,混雜著對趙孟華人渣行徑的憤怒、對柳淼淼選擇的不解、以及對陳雯雯此刻處境的強烈同情和不平。
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往頭上湧,一種強烈的衝動驅使著他,想做點什麼,說點什麼,哪怕隻是給陳雯雯遞一張紙巾,或者對著趙孟華那張得意的臉來一拳……
就在他深吸一口氣,準備有所行動,哪怕隻是站起身打斷這荒誕“喜訊”的時刻——
倏地。
整個世界,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喧鬨的歡呼聲、起鬨聲、刀叉碰撞聲、甚至窗外隱約的車流聲……一切聲音戛然而止。
湧動的人群保持著上一秒的動作和表情,凝固在原地,如同博物館裡栩栩如生的蠟像。
趙孟華臉上誌得意滿的笑容,柳淼羞澀低頭的樣子,同學們張著嘴歡呼的瞬間,陳雯雯低垂顫抖的肩膀和墜落的淚滴……全部定格。
連空氣中飄蕩的披薩香氣和微塵,都靜止了。
時間,停止了流動。
路明非驚愕地瞪大眼睛,看著這超現實的一幕,大腦一片空白。
就在這時。
“吱呀——”
包間的門,被輕輕推開了。
一個穿著黑色小西裝、白襯衫、打著紅色領結的小小身影,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,走了進來。
他金色的眼眸在凝固的、色彩略顯灰暗的世界裡,顯得格外明亮妖異。
他手裡甚至還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、冒著寒氣的冰淇淋,用小勺子挖了一勺,送進嘴裡,愜意地眯起眼睛。
路鳴澤。
他舔了舔嘴角的冰淇淋,目光掃過全場凝固的“戲劇”,最後落在唯一還能動、一臉呆滯的路明非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與其稚嫩外表極不相符的、帶著嘲諷和玩味的笑容。
“哥哥。”
他清脆的童音在絕對寂靜的包間裡響起,格外清晰。
“看了這麼半天戲……憋屈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