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明非感覺自己像是被趙孟華那晃眼的金勞士給“提醒”了。
看著對麵被眾星捧月、炫耀著“靠自己掙來”的金錶的趙孟華,再看看身邊低著頭、氣色不佳的陳雯雯,一股混合著過去憋屈、現在揚眉吐氣、以及某種微妙表現欲的情緒,猝不及防地衝上了他的腦袋。
他幾乎沒怎麼過腦子,側過身,朝著陳雯雯,用了一種試圖顯得隨意、實則音量完全沒控製住、清晰到足以讓半個包間都聽見的語氣,脫口而出:
“咳,我這塊百達翡麗,也就一百三十萬吧。還不算配貨。”
說完,他還故作不經意地抬了抬手腕,讓那抹溫潤的玫瑰金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我擦!我在說什麼?!
這話怎麼聽著這麼……這麼欠揍?
這麼刻意?
跟葉哥那種自然而然的裝逼完全不是一個檔次啊!
這簡直是低階炫富!
包間裡原本圍繞著趙孟華金錶的喧鬨聲,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,驟然一靜。
幾乎所有人都轉過頭,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路明非,表情各異——震驚、錯愕、難以置信,以及掩飾不住的尷尬。
空氣中彌漫開一種令人腳趾摳地的寂靜。
路明非的臉騰地一下紅了,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完了完了,裝逼失敗,而且還是最低階的那種!
趙孟華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,剛才的得意被硬生生打斷,如同吞了隻蒼蠅。
他酸溜溜的聲音打破了寂靜,帶著明顯的挑釁和質疑:
“都知道你那表一百多萬,顯擺什麼?但誰知道那錢是不是你自己掙的?”
這話直戳要害。
路明非一時語塞,張了張嘴,卻沒發出聲音。
是啊,表是葉哥“報銷”的,行頭是葉哥安排的,連身份都是葉哥幫忙吹出來的……他自己掙的?
好像……目前真沒有。
趙孟華的小弟徐淼淼立刻跳出來捧哏,聲音尖利:
“就是!我們老大這金勞,可是實打實自己當總經理掙來的!自家公司,憑本事!某些人靠家裡或者靠彆人,也好意思拿出來說?”
“對啊對啊,趙哥年輕有為!”
“自己掙的錢花著才硬氣!”
又是一陣對趙孟華的吹捧,試圖將風向扳回。
趙孟華聽著這些恭維,臉色稍微好看了些,重新找回了點優越感,下巴微抬,看向路明非的眼神帶著不屑。
路明非心裡那個憋屈啊。
他下意識地想:你不也是靠自家公司?跟我靠葉哥有本質區彆嗎?半斤八兩!但這話顯然不能說出來,太掉價。
表麵上,他當然不服。
看著趙孟華那副“我自立自強”的嘴臉,路明非忽然覺得有點可笑。
他嗤笑一聲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包間裡格外清晰。
然後,他不再看趙孟華,而是慢悠悠地抬起手腕,將那塊百達翡麗5270r對著燈光,自顧自地、緩緩地轉著圈欣賞起來,手指還輕輕撫過表殼邊緣,動作優雅而專注,彷彿在鑒賞一件稀世珍寶。
那姿態,那神情,充滿了無聲的挑釁——我就是有,而且就是比你那塊“自己掙的”金勞更貴、更好、更低調奢華,你能拿我怎樣?
趙孟華被這**裸的炫耀動作氣得後槽牙咬得咯咯響,拳頭在桌子底下攥緊,卻又無可奈何。
價格、品牌、檔次都擺在那裡,硬拚就是自取其辱。
他隻能狠狠瞪了路明非一眼,扭過頭,不再看他,把怒火發泄在眼前的披薩上。
一場小小的交鋒,以路明非略顯生硬但效果拔群的“炫表”暫時告一段落。
包間裡的氣氛重新活躍起來,但暗流湧動,各懷心思。
路明非也重新坐下,拿起刀叉,學著電影裡看來的樣子,姿態“優雅”地切割著麵前的披薩,小口吃著,努力維持著“會長”的儀態,心裡卻七上八下,剛才的衝動發言讓他後悔不已。
又吃了一會兒,路明非注意到身邊的陳雯雯默默站起身,低聲對旁邊人說了句什麼,然後拿起自己的小包,離開了包間。
她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單薄,步伐也有些匆忙。
路明非沒太在意,繼續跟盤中的食物較勁。
直到一杯冰可樂下肚,涼意直衝腸胃,他才忽然感覺到一陣熟悉的緊迫感——不是小的,是大的。
壞了,要上廁所。
他連忙放下刀叉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然後對身旁的柳淼淼和另一邊的同學禮貌地點了點頭:
“不好意思,我去下洗手間。”
語氣儘量保持平穩。
離開喧鬨的包間,走廊裡頓時安靜不少。
路明非快步走向指示牌標注的洗手間方向。
剛拐進洗手間區域,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外麵公共洗手檯前的那個身影——白色連衣裙,黑色的長發垂下,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,肩膀微微抽動著。
是陳雯雯。
路明非腳步一頓。
他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陳雯雯的樣子……不像是在單純洗手。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走了過去,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,試探性地、儘量放輕聲音問道:
“那個……陳雯雯?發生什麼了嗎?”
陳雯雯沒有回答,也沒有抬頭。
她隻是擰開了水龍頭,任由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出,然後雙手捧起水,用力地往臉上潑,一遍又一遍。
水花濺濕了她的頭發和衣領,但她的肩膀抽動得更加明顯了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、細微的哽咽聲。
她在用水聲和動作掩飾自己的哭泣。
路明非明白了。
是不想讓人看到,尤其是不想讓他——這個曾經喜歡她、現在似乎已經“高攀不起”的路明非——看到她的脆弱。
路明非心裡那點因為剛才“炫表”而產生的尷尬和彆扭,瞬間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。
他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背影,想起剛才包間裡她紅腫的眼圈和趙孟華收到簡訊時陰沉的臉色,還有兩人刻意的疏遠……
他遲疑著,最終還是向前走了兩步,靠近了洗手檯。
就在他靠近的瞬間,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被陳雯雯隨意放在洗手檯邊緣、螢幕朝上的手機。
螢幕還亮著,顯示著一段尚未關閉的聊天界麵。
路明非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,即使他知道這樣偷看很不禮貌,但那些跳入眼簾的字句,讓他瞬間怔住了。
聊天框的頂部備注是“趙孟華”。
最新的訊息是一條長長的、帶著夢境般迷惘和哀傷氣息的文字,訴說著一個在濃霧籠罩的河上劃船、始終找不到約定橋梁的夢,字裡行間充滿了彷徨、追問和未儘的眷戀。
而下方趙孟華的回複,則簡短、冷淡,甚至帶著不耐煩。
他催促對方“彆想太多”、“少說點”、“讓人好好吃口飯”,最後一條更是直接點出了“路明非都看著呢”,語氣生硬,與上方那大段細膩感傷的文字形成刺眼的對比。
再往上翻看零星幾句,能看到類似“手鏈”、“失眠”、“想起”這樣的字眼,以及一方小心翼翼的問候和另一方敷衍的回應。
路明非腦子“嗡”了一下。
這倆人……分手了?
而且看樣子,是陳雯雯還沒放下,甚至可能試圖挽回,而趙孟華已經不想再繼續,態度冷漠,甚至在剛才的聚會上,還故意炫耀金錶,與陳雯雯保持距離?
所以陳雯雯紅腫的眼睛、糟糕的氣色、一直低頭看手機、兩人分開坐……這一切都有瞭解釋。
路明非的第一反應是:我靠!關我屁事?我成他們play的一環了?趙孟華那條“路明非都看著呢”簡直是在拿他當擋箭牌!
他張了張嘴,下意識想對陳雯雯解釋點什麼,比如“我沒一直盯著你們看”,或者“你們的事跟我沒關係”,但話到嘴邊,又覺得蒼白無力,而且自己憑什麼要解釋?
想嘲諷兩句趙孟華的冷漠或者陳雯雯的“癡情”?
看著眼前這個肩膀顫抖、用水掩飾哭泣的女孩,那些刻薄的話又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最終,他隻是乾巴巴地,帶著點無措和殘留的關心,又問了一句:
“對……對不起。真的沒事嗎?”
這時,陳雯雯似乎終於意識到旁邊有人,而且很可能看到了她的手機螢幕。
她猛地抬起頭,濕漉漉的臉上淚水和水珠混在一起,眼眶通紅。她飛快地伸手,一把抓過洗手檯上的手機,指尖用力到發白,“啪”地一聲按滅了螢幕,彷彿要掐斷那段令人難堪的對話。
她側過臉,避開路明非的目光,聲音有些沙啞,卻努力維持著平靜:“沒事的。”
路明非點了點頭,也不知道該再說什麼。氣氛尷尬得讓他想立刻逃離。
然後,他才猛地想起來自己來這裡的真正目的——內急!非常急!
“那……那你先忙,我……我進去一下。”
路明非匆忙丟下這句話,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,幾乎是夾著腿,飛快地衝進了旁邊的男洗手間,砰地關上了隔間的門。
門外,水龍頭的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。
安靜的洗手間區域,隻剩下隱約的、被竭力壓抑後的細微抽氣聲。
路明非坐在馬桶上,腦子裡亂糟糟的,剛纔看到的聊天片段、陳雯哭泣的樣子、趙孟華炫耀的嘴臉、自己那句愚蠢的炫耀……各種畫麵交織在一起。
這同學聚會,吃的不是披薩,是特麼的人情世故和狗血劇情啊!
他歎了口氣,決定速戰速決,然後趕緊回去。
這地方,他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了,尤其是在撞破了陳雯雯的窘境之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