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狐嶺一役,李昊以“朔方北境巡防使”之名,行雷霆救援之事,不僅挽救了瀕臨覆滅的邊民屯堡,更在北境諸多搖擺觀望的寨落心中,狠狠烙下了“黑風寨”三個字的份量。凱旋的隊伍尚未回到山寨,關於這位李校尉如何以少勝多、解民倒懸的事蹟,已隨著逃散的胡虜和獲救的堡民之口,在北境荒原上如野火般蔓延開來。
然而,朔方城內,這份“功績”所帶來的,卻並非儘是喝彩。
郡守府書房內,杜文淵麵沉如水,指尖輕輕敲擊著案上那份墨跡未乾的“報捷文書”。文書是李昊派人快馬送來的,措辭恭謹,詳述了野狐嶺之戰經過,斬首幾何,繳獲若乾,並“懇請”郡守府撥付錢糧,撫卹傷亡,加固邊防。
“忠武校尉……李昊……”杜文淵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,語氣平淡,卻讓侍立一旁的戶曹主事感到一股寒意。“輕騎馳騁百裡,越境擊賊,斬首二十三級……嗬嗬,好一個‘巡防使’,當真是……雷厲風行啊。”
戶曹主事躬身道:“大人,李校尉此舉,雖解了野狐嶺之圍,然其未得軍令,擅離防區,越境用兵,已屬僭越。是否應申飭一番,以儆效尤?”
杜文淵未置可否,反問道:“王將軍那邊,有何反應?”
“回大人,將軍府暫無明麵表態。但據聞,邊軍幾位都尉對此頗有微詞,認為李昊搶功冒進,擾亂了邊防部署。”
“搶功?冒進?”杜文淵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弧度,“隻怕是戳到某些人的痛處了。野狐嶺求援文書,郡守府收到幾封?邊軍又可曾派出一兵一卒?”
戶曹主事語塞。野狐嶺地處偏遠,堡小民貧,其求援文書,在郡守府和將軍府,恐怕都隻是壓在眾多公文最下層的那一疊。
“罷了。”杜文淵擺擺手,“李昊既然報了捷,該有的賞賜,按製撥付,一分不少。再以郡守府名義,行文嘉獎,讚其‘忠勇可嘉,心繫黎民’。”
戶曹主事一愣:“大人,這……豈不是縱容其……”
“縱容?”杜文淵瞥了他一眼,目光深邃,“北虜新敗,邊境不寧,正需此等敢戰之銳氣。李昊願為前鋒,為國禦侮,豈能挫其銳氣?然,”他話鋒一轉,語氣轉厲,“巡防使職責,在於協防,在於安民,而非擅啟邊釁!你即刻起草一份訓令,發往黑風寨,申明:凡巡防使調兵逾百、越境三十裡作戰,需提前報備郡守府與將軍府覈準!各部巡防,需定時呈報路線、兵力,不得隱匿!”
“下官明白!”戶曹主事心領神會,這是明褒暗抑,既要利用李昊的刀鋒,又要給他套上韁繩。
幾乎在同一時間,將軍府內,王賁也得到了詳細戰報。他聽完心腹將領的彙報,隻是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繼續擦拭著手中的佩劍。
“將軍,李昊如今翅膀硬了,竟敢不經請示,擅自用兵!長此以往,恐成尾大不掉之勢!”一名絡腮鬍將領憤然道。
王賁停下動作,抬眼看了看他:“那你待如何?治他個擅權之罪?然後呢?北境數百裡防線,你去守?還是讓杜文淵那群書生去守?”
那將領噎住。王賁將佩劍歸鞘,發出清脆的響聲:“李昊是頭猛虎,用的好,可噬敵;用不好,反傷其身。如今朝廷正要借他這把刀穩定北疆,此時動他,殊為不智。”
“難道就任由他坐大?”
“坐大?”王賁冷笑一聲,“杜文淵不是已經出手了嗎?報備、覈準、定時呈報……這套枷鎖戴上,夠他喝一壺的。傳令下去,邊軍各營,加強對北境通道的管控,尤其是鹽鐵、馬匹等物資往來,需嚴加盤查。另外,以協防為名,增派兩哨兵馬,駐防黑風寨東南的鷹嘴隘,那裡是通往朔方城的要道。”
“將軍高明!”眾將恍然,這是要將黑風寨的出路看得更死。
王賁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向黑風寨以北的廣袤區域:“告訴李昊,既然他這‘巡防使’如此能乾,黑水河以北,直至禿鷲穀的巡防重任,就交由他全權負責。胡虜若由此入寇,唯他是問!”
這道命令,看似放權,實則是將一塊燙手山芋甩給了李昊。黑水河以北,地域遼闊,地形複雜,胡騎出冇無常,是邊防線上最薄弱、最危險的環節。王賁此舉,既是對李昊擅自行動的懲戒,也是借刀殺人之計,想讓胡騎的鋒芒,更多地消耗黑風寨的實力。
當郡守府的嘉獎文書、訓令與王賁的“委任”幾乎同時送達黑風寨時,李昊在議事堂內,將三份文書並排放在桌上,沉默良久。
“杜文淵給顆甜棗,再套上枷鎖。王賁更狠,直接把這最硬的骨頭丟給咱們啃!”趙大山氣得直拍桌子,“這倆老狐狸,冇一個好東西!”
石虎皺眉道:“校尉,黑水河以北,胡情複雜,我軍兵力有限,恐難兼顧。王賁此舉,包藏禍心。”
陳老先生憂心忡忡:“郡守府要求事事報備,動輒得咎,往後我等行動,必將束手束腳。”
孫狗兒低聲道:“鷹嘴隘新增的邊軍哨卡,已開始盤查過往商旅,我們與南邊的幾條秘貿線路,恐怕要受影響。”
眾人議論紛紛,皆感壓力巨大。李昊的目光卻漸漸變得銳利起來。
“枷鎖,套上了,未必不能掙脫。骨頭,丟過來了,也未必啃不動。”他緩緩開口,手指點著地圖上黑水河以北的區域,“王賁覺得這裡是險地,我看,這裡卻是機遇!”
“機遇?”眾人不解。
“不錯!”李昊站起身,“黑水河以北,村寨稀疏,王賁的邊軍鞭長莫及,杜文淵的政令更難抵達,正是我等‘巡防使’職權可以大力施展之地!胡騎為何常由此入寇?正因為此地空虛!我們若能將此地經營起來,建立烽燧哨卡,聯絡散落屯堡,甚至……扶持親近我們的部族,便能將防線向北推進數十裡,大大改善我寨的防禦態勢!”
他看向孫狗兒:“狗兒,加派人手,深入黑水河北岸,摸清地形、水源、胡騎活動規律,以及當地屯堡、部落的情況。我要知道,哪裡可以設卡,哪裡可以屯田,哪些人可以爭取!”
“石虎,從即日起,巡防隊向北延伸,定期在黑水河北岸亮相,清剿小股馬賊,救助邊民,樹立威信。但要記住,行動前,按製向郡守府和將軍府‘報備’,將路線、兵力寫得明明白白,讓他們無話可說!”
“大山,你的騎兵隊,要適應北岸的草原戈壁地形,加強長途奔襲、野外生存訓練。將來,那裡是我們的戰場!”
“至於鷹嘴隘的邊軍……”李昊冷笑一聲,“他們查他們的,我們走我們的。秘貿線路,立刻調整,多開辟幾條更隱蔽的小道。另外,讓我們的商隊,多和那哨卡的守軍‘走動走動’,畢竟,同朝為官,總要講些情麵。”
一道道指令發出,針對性的策略迅速形成。李昊非但冇有被王賁和杜文淵的製衡之術困住,反而以此為跳板,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北方。他要將這看似懲戒的“重任”,變成黑風寨開疆拓土、壯大實力的契機!
然而,就在李昊雄心勃勃地規劃北進之時,孫狗兒帶來的一個緊急密報,卻讓所有計劃戛然而止。
“校尉,北邊傳來噩耗!‘灰狼部’殘部首領赫連勃……被刺殺了!”
“什麼?”李昊霍然起身。赫連勃是他在草原上埋下的一顆重要棋子,雖勢力不大,但因其對兀骨不滿,是黑風寨與草原部落溝通的一個重要渠道。
“何人所為?”
“現場留下的痕跡,指向‘黑鷹部’赤朮的狼衛。但……我們的內線隱約查到,事發前,曾有中原口音的神秘人在赫連勃營地附近出現。”
中原口音?李昊的心猛地一沉。王賁?杜文淵?還是……其他勢力?除掉赫連勃,是為了斬斷他的觸角,還是草原局勢有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