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心思各異的王屯長和阿史那延一行人,山寨並未恢複平靜,反而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。李昊深知,郡守府的覬覦和胡商的誘惑,如同兩把懸頂之劍,處理稍有不慎,便是滅頂之災。他必須在這錯綜複雜的棋局中,走出一步活棋。
議事山洞內,油燈搖曳。李昊、陳老先生、石虎、趙大山、蘇雲裳、孫狗兒等核心骨乾齊聚,氣氛凝重。
“郡守府那邊,張謙貪得無厭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”陳老先生撚著鬍鬚,眉頭緊鎖,“此次勞軍是假,索要鹽利、窺探虛實是真。我們虛與委蛇,隻能拖延一時。”
“怕他個鳥!”趙大山拳頭砸在石桌上,“大不了再乾一場!咱們現在兵強馬壯,還怕他幾個衙役?”
石虎相對沉穩:“硬拚非是上策。如今我們與臥牛寨同盟,又新挫血狼幫,郡守府若想動武,也需掂量掂量。其所慮者,無非是鹽利和咱們這支不聽調遣的武力。若能尋得依仗,或可週旋。”
孫狗兒補充道:“據城中眼線報,郡守與王賁將軍確有不和。王將軍重邊防,對咱們這種能打悍匪的鄉勇,似乎並無惡意,甚至有些欣賞。或許……可從王將軍處著手?”
李昊靜靜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地圖上劃過朔方城的位置。石虎和孫狗兒的話,點醒了他。郡守府並非鐵板一塊,內有派係之爭,這便是可乘之機。與其被動應付張謙的勒索,不如主動出擊,尋找更強的奧援,或者說,製造一種平衡。
“大山、石虎所言皆有道理。”李昊緩緩開口,目光掃過眾人,“郡守府要的是利和權,我們給不了,也不能給。但我們可以讓他們覺得,動我們得不償失,甚至,有利可圖。”
他指向地圖上的朔方城:“張謙代表郡守的文官係統,貪腐短視。王賁代表邊軍體係,務實重功。我們要做的,不是對抗整個郡守府,而是利用他們內部的矛盾。王賁將軍,或許就是我們的突破口。”
“如何突破?”蘇雲裳輕聲問。
“獻捷。”李昊吐出兩個字,眼中精光一閃,“血狼幫為禍邊境多年,王賁將軍剿而不滅,始終是心腹大患。我等鄉勇,浴血奮戰,擊潰血狼幫主力,斬獲頗豐,此乃保境安民之大功!理當向守土有責的王將軍報捷!”
陳老先生眼睛一亮:“妙啊!如此一來,既將我等之功績擺上檯麵,彰顯實力,又向王將軍示好,表明我等心向朝廷,願為邊防出力。那張謙若再想巧取豪奪,王將軍那邊恐怕第一個不答應!”
“對!”李昊點頭,“不僅如此,我們還要‘主動’向郡守府‘報捷’,將繳獲的部分血狼幫旗幟、兵器作為‘戰利品’獻上,言辭謙卑,表明我等雖處江湖之遠,不敢忘報效朝廷之心。但寨小民貧,損失慘重,懇請官府撫卹、資助,以便繼續為朝廷效力,抵禦北虜。”
這叫“以進為退”,既給了郡守府麵子,又堵住了他們強行索要的嘴,還把難題拋了回去——你們是要殺雞取卵,還是養雞生蛋?
“那……胡商那邊呢?”趙大山撓頭,“跟胡人做生意,傳出去可是大罪。”
“此事需極其謹慎。”李昊沉聲道,“戰馬是我等急需,但與之交易,風險巨大。我的意思是,不拒絕,也不主動。讓狗兒派可靠之人,與阿史那延保持若即若離的聯絡。交易必須在小範圍、絕對保密下進行,地點選在雙方勢力交界的三不管地帶,每次交易量要小,用糧食、布匹等不易追蹤的物資換馬,鹽鐵暫不涉及。同時,要摸清阿史那延的真正底細和目的。”
策略定下,眾人分頭行動。陳老先生親自執筆,草擬了兩份文采斐然又極儘謙恭的“報捷文書”,一份送往郡守府,一份送往王賁將軍軍營,並精心挑選了部分血狼幫的頭目旗幟、破損鎧甲作為佐證。孫狗兒則派出手下最機靈的探子,與阿史那延留下的聯絡人接上了頭,開始試探性的接觸。
數日後,兩邊都有了迴音。
送往郡守府的文書,如石沉大海,杳無音信。但據城內眼線回報,張謙得知黑風寨不僅未就範,反而向王賁報捷後,在府中大發雷霆,卻並未再有進一步動作,顯然是投鼠忌器。
而王賁將軍那邊的反應則積極得多。派去的信使帶回了一名王賁的親兵隊正和一小隊騎兵,還帶來了十車糧食、五十副皮甲和一批療傷藥材作為“犒賞”!那隊正宣讀王將軍手諭,盛讚黑風寨鄉勇“忠勇可嘉,為國禦辱”,勉勵其“再接再厲,保境安民”,並暗示若北虜有異動,可便宜行事,互為犄角!
王賁的旗幟鮮明支援,如同一道護身符,讓黑風寨上下鬆了一口氣,腰桿也硬了許多。郡守府那邊的壓力頓時減輕不少。
與此同時,與阿史那延的第一次秘密交易也順利完成。在一個荒僻的山穀,黑風寨用一批糧食和粗布,換回了十匹雖然瘦弱但骨架不錯的草原馬。孫狗兒的手下仔細檢查,確認馬匹無病,交易過程也無伏兵跡象。這是個良好的開端。
初戰告捷,李昊卻不敢有絲毫放鬆。他深知,這隻是暫時穩住陣腳。郡守府的貪念不會消失,隻會隱藏得更深。胡商的線牽上了,但福禍難料。血狼幫敗退,但其主力尚存,兀骨必會報複。內部重建、練兵、積糧的任務更是千頭萬緒。
他將王賁賞賜的物資大部分分發給有功將士和撫卹遺屬,小部分存入公庫。換回的戰馬,則全部交給趙大山,由他挑選有經驗的弟兄,組建一支真正的騎兵小隊,哪怕隻有十騎,也是一個重要的開端。
站在新修葺的寨牆上,望著校場上正在趙大山呼喝下進行適應性騎術訓練的騎兵苗子,聽著工匠區內叮噹作響的打鐵聲,李昊心中稍稍安定。危機四伏,但希望也在萌發。他這隻潛入深潭的幼龍,終於憑藉自己的爪牙和智慧,在激流暗礁中,初步站穩了腳跟,並且,開始試著攪動身邊的水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