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黑風寨鄉勇團”的名號打出去後,日子彷彿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平衡。青龍寨的明麵威脅暫時消退,山寨得以專心內部建設。新開墾的田地裡,粟苗長勢喜人,狩獵隊收穫漸豐,鍊鐵工坊也穩定產出著粗鐵坯,雖還不能打造精良鎧甲,但修補兵器、製作農具已綽綽有餘。人口緩慢增長至百餘人,寨內秩序井然,甚至有了幾分欣欣向榮的景象。
然而,李昊心中那根弦從未放鬆。他深知,這平靜的水麵下,暗流洶湧。
首先發難的,果然是那些如蠅逐臭的胥吏。林保長之後,又有稅吏、巡檢等各色小吏,打著各種名目前來“覈查”、“巡視”,實則索賄打秋風。李昊不勝其煩,卻又不能徹底得罪,隻能虛與委蛇,用小恩小惠打發,同時嚴令寨內加強戒備,防止這些人藉機窺探虛實。
更讓李昊警惕的是,青龍寨的沉寂。過江龍絕非忍氣吞聲之輩,如此安靜,必有圖謀。孫狗兒多次冒險潛入青龍寨勢力範圍邊緣偵察,回報說寨內似乎加強了操練,並且有陌生麵孔出入,像是在招募亡命之徒。
“他們在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。”李昊對趙大山和石虎分析道,“我們得了官身,他們明著來不了,很可能會玩陰的。比如,截我們的糧道,或者煽動周邊流民與我們為敵。”
果然,冇過多久,山寨派往山外一個小集市用獸皮換鹽的隊伍,在歸途中遭遇伏擊!幸好帶隊的小頭目機警,且隊伍中新配備了幾把鋼刀,拚死抵抗,才擊退了伏擊者,但鹽巴損失大半,兩人負傷。
“是青龍寨的人!”負傷的弟兄咬牙切齒,“他們蒙著麵,但那股狠勁和用的刀,錯不了!”
訊息傳回,寨內群情激憤。趙大山當即就要點齊人馬,殺上青龍寨報仇。
“不可!”李昊厲聲製止,“無憑無據,官府不會認。我們主動出擊,反而會落人口實,被扣上‘鄉勇滋事’的帽子。過江龍巴不得我們衝動!”
“難道就忍了這口氣?”石虎也憤懣難平。
“當然不!”李昊眼中寒光一閃,“明的不行,就來暗的。他們能伏擊,我們也能!狗兒,摸清他們外出劫掠的小隊行蹤。大山,挑幾個身手最好、嘴巴最嚴的弟兄,配齊鋼刀勁弩,給他們來個以牙還牙!”
數日後,一支青龍寨外出“辦事”的十人小隊,在偏僻山道上遭遇不明身份者襲擊,全軍覆冇,兵器糧秣被掠一空。現場冇有留下任何指向黑風寨的證據,反而故意丟棄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物件,將嫌疑引向另一股與青龍寨有仇的流寇。
此事在綠林間引起不小震動,過江龍暴跳如雷,卻查無實據,隻能吃下這個啞巴虧。黑風寨鄉勇團則悄然展示了其獠牙,讓周邊勢力意識到,這支新崛起的力量,不僅守得穩,更能主動出擊,不好招惹。
暗中的較量暫告段落,另一股壓力卻接踵而至。郡府來了公文,言及“今歲賦稅緊張,著各鄉勇團加緊催繳,並征發壯丁,協助郡兵清剿流寇”。公文措辭強硬,要求李昊限期上繳錢糧各若乾,並抽調五十名“精壯”聽候調遣。
這分明是借題發揮,既要錢要糧,又要削弱李昊的實力!若真照辦,山寨積累將毀於一旦,骨乾力量也會被調走充當炮灰。
“媽的!這官皮穿得憋屈!”趙大山氣得一拳砸在牆上。
陳老先生撚鬚歎息:“此乃陽謀。若不從,便是抗命,官府便有理由征剿;若從之,則自斷臂膀。”
眾人目光再次聚焦於李昊。
李昊沉吟良久,眼中閃過一絲決斷:“錢糧,可以給一點,但不能足額,而且要哭窮,拖!就說我等新附,百廢待興,懇請減免。至於征發壯丁……”他冷笑一聲,“就說寨中青壯多為前次抗匪受傷,尚未痊癒,且需留守防備青龍寨反撲,實在無人可派。另外,備上一份‘厚禮’,讓孫狗兒想辦法送到郡城周勸農手中,陳明我們的難處,請他代為周旋。”
他這是要利用周文淵這個潛在的同情者,在官府內部進行斡旋,同時用拖延和部分妥協來爭取時間。
“若是周勸農不肯幫忙,或者郡守不買賬呢?”蘇雲裳輕聲問道,眼中帶著憂慮。
“那就隻能撕破臉皮了。”李昊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,“但不到萬不得已,不走那一步。眼下,我們還需要這身官皮做掩護。”
策略定下,眾人分頭行事。孫狗兒帶著一份不菲的“心意”(主要是繳獲的青龍寨財物和幾張上好皮子)悄然前往郡城。李昊則親自起草了一份聲情並茂、極儘哭窮之能事的迴文,派人送往郡府。
等待迴音的日子裡,山寨的氣氛壓抑而緊張。每個人都明白,與官府的這場博弈,關乎生死存亡。
李昊站在寨牆上,望著遠方層巒疊嶂的群山和山下隱約可見的官道。亂世如棋,他這顆原本微不足道的棋子,因緣際會,已攪動一方風雲。如今,對弈者不再僅僅是土匪豪強,更是那龐大而腐朽的官僚機器。
這宦海之水,冰冷刺骨,暗礁密佈。但他彆無選擇,隻能小心翼翼地駕馭著腳下這葉扁舟,在驚濤駭浪中,尋一條生路。